天亮了，凶宅里的第三次失败品在破碗里凝固成一滩灰白色的、带着焦糊味的膏状物。

王龙蹲在墙角，盯着那滩东西，眼神空洞。

第三次了。

猪油用掉了大半。

积分花了三十。

三天寿命换来的知识，好像换不来一条活路。

春妮挨着他坐下，小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哥……”

“没事。”王龙声音哑得厉害，“油快没了，哥去买点。”

“哥，我跟你去……”

“在家等着。”王龙站起身，肋骨一阵剧痛，“锁好门。”

闸北菜市场，肉摊前。

“板油八毛一斤。”老板头也不抬。

“要一斤。”王龙递钱。

老板抬头，看见他惨白的脸，皱眉：“你脸色……”

话没说完，王龙喉咙一痒——他拼命忍，但那股咳嗽像活物一样往上冲。他侧过身，捂住嘴，闷闷地咳了几声。

老板脸色变了。

“你咳血？”他后退两步，“肺痨？”

“……偶感风寒。”

“风寒个屁！”老板抄起砍刀，“滚！快滚！别死我摊前头！”

钱被扔回来，砸在王龙胸口。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八角钱。

有钱。

人家不卖。

后巷，驼背李老头的病猪油摊。

“四毛一斤。”李老头咧嘴笑，“病猪刚死的，新鲜。”

王龙盯着那块发暗的板油。油质浑浊，边缘泛黄，有股淡淡的腐败味。

四毛。比正常价便宜一半。

用这个做肥皂……

他伸手，手指停在半空。

春妮的脸在脑子里闪过。

“哥不吃，妮子也不吃。”

他收回手。

“不要了。”王龙说。

“嫌脏？”李老头嗤笑，“穷讲究。”

王龙没应，转身走了。

粮油摊。

老农坐在推车后：“菜油六角一斤。”

“能做肥皂吗？”

“能。就是皂软点儿，黄点儿，有菜油味。”

王龙正要掏钱，衣角被人轻轻拽了拽。

他低头——春妮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小脸仰着，眼睛亮亮的。

“哥，”她小声说，“我去买猪油。”

王龙一愣。

“他们不嫌我。”春妮说，“我肯定能成。”

王龙看着她——那么小，那么瘦，站在菜市场脏乱的地上，像棵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草。

他喉咙发紧。

最后，他掏出八角钱：“小心点。别让人欺负了。”

春妮点头，攥着钱跑了。

王龙看着她的背影，然后转向老农：“菜油，半斤。”

老农称油，包好，收了三毛。

王龙抱着那包菜籽油，站在巷口等。

心里那把算盘拨得飞快：

猪油八毛+菜油三毛=1.1元

还剩3.1元。

十天寿命。

春妮回来了。

她抱着荷叶包，跑得小脸红扑扑的。但荷叶包看起来很小。

“哥，买到了！”她把包递过来。

王龙打开——板油只有巴掌大一块，顶多半斤。

“八毛钱……就给这点？”

春妮低头：“老板说……就这么多。”

王龙明白了。春妮被坑了。小孩好欺负，克扣分量。

他看着她低头认错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他的病，连累她挨饿。

现在，连累她被欺负。

“没事。”王龙摸摸她的头，“买到了就好。”

春妮抬头，眼睛红了：“哥，我不该……”

“你很好。”王龙打断她，“比哥强。”

他牵起她的手：“回家。”

凶宅里，油灯点亮。

王龙把两种油摆在破木桌上：猪油白净，菜油深黄。

春妮蹲在旁边，小声说：“哥，猪油香，菜油……有菜味。”

王龙看着那点可怜的猪油——只有半斤，被克扣了分量。又看看那包菜籽油——花了三毛钱，却可能做不出好皂。

得精打细算。

每一滴油都不能浪费。

他盯着两种油，脑子里突然闪过横店道具师傅说过的一句话：“肥皂啊，就像演戏——主角配角配好了，戏才好看。”

主角配角？

王龙眼睛一亮。

“妮子，”他问，“要是把两种油混在一起呢？”

春妮眨眨眼：“混在一起？”

“嗯。”王龙拿起两个破碗，“猪油硬，像主角。菜油软，像配角。混在一起——可能戏更好看。”

他开始了民国上海滩最寒酸却最精密的化学实验。

第一碗：猪油七份，菜油三份。

猪油先熬，春妮蹲在锅边：“哥，哈喇味出来了……等等，淡了……现在油味干净了！”

菜油直接加入，混合加热。

碱液慢慢倒入，王龙用捡来的木棍开始搅拌。手腕很快酸了，肺里的破风箱又开始工作，但他咬牙坚持。

春妮把鼻子凑近碗边，像只警惕的小动物：

“哥，猪油味出来了……菜油味也出来了……它们……它们在打架……”

“现在呢？”

“现在……它们开始抱在一起了！”

王龙不敢停，继续搅拌。

碗里的混合物慢慢变稠，从浑浊到均匀，从稀汤到膏状。颜色是淡黄色——比纯猪油皂黄，比纯菜油皂浅。

第二碗：猪油五份，菜油五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