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铺开时,李实已经蹲在了闸北最大的露天市集——三角地菜场的边缘。
他把空褡裢垫在屁股底下,像无数个等活计的苦力一样,缩在墙根阴影里,眼睛却亮得像探照灯,扫着前面十几个摊子。
卖皂的摊子有三处。
最近处是个老大娘,面前摆着几块黄褐色的土皂,大小不一,表面粗糙得像干裂的泥地。她不大吆喝,只是有熟客来买菜时,顺带问一句:“阿婆,皂还有伐?”她便从篮底摸出一块,用草纸随便一裹,收五个铜子。买皂的都是些挽着菜篮、衣裳打补丁的妇人,掏钱时总要磨两句价,最后四个半铜子成交。
中间那个摊子气派些。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铺在地上,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两种皂:左边是淡黄色的力士,右边是乳白色的夏士莲。每块皂都用印着洋文的彩色纸包着,在灰扑扑的市集里显得格外扎眼。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绸褂,手里端着个白瓷茶壶,不紧不慢地抿着。
来这个摊子的,人就不一样了。
李实看到一个穿蓝布学生装的年轻人,在摊前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力士和夏士莲之间来回点,最后咬牙拿起一块力士,数出十二个铜子,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请一尊菩萨。
又看到一个烫了头发、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的年轻女人,她直接拿起夏士莲,闻了闻,对摊主说:“这个月怎么涨了一分?”摊主陪着笑:“洋行来的价,没法子。小姐用得好,下次还来。”女人撇撇嘴,还是掏了钱。
最右边还有个奇怪摊子——不专卖皂,杂七杂八摆着雪花膏、生发油、玻璃丝袜,皂只有一种,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皂体是粉红色的,摊主是个抹着胭脂的妇人,正拉着一个女客低声说:“这是法国最新来的,玫瑰香,洗完了身上香一天……”
李实看着,脑子里那把算盘自动拨了起来。
土皂:五分钱,买的人是图便宜,不讲样子,能去污就行。
洋皂:一角二到一角五,买的人要体面,认牌子,肯为“洋货”两个字多掏钱。
花哨皂:不知道价钱,但看样子不便宜,买的人图个新鲜、图个“特别”。
他竖起耳朵,捕捉着零碎的对话:
“力士洗了太干,绷得慌……”
“夏士莲香味冲,我家囡囡闻了打喷嚏……”
“那个粉红的太贵,一块顶我三天菜钱……”
“有没有味道淡点的?我家先生闻不得浓香……”
李实把这些话一句句刻进脑子里。他注意到,抱怨的人,多半还是买了——因为没得选。
就在这时,他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永福皂厂的伙计,穿着带“永”字号的短褂,正蹲在力士摊主旁边,两人头凑着头,低声说着什么。力士摊主时不时点头,眼神往市场入口瞟。
李实心里一紧,把身子往阴影里又缩了缩。
他等了片刻,见那两人说完分开,永福的伙计往市场外走,便悄悄起身,隔着十几步远,跟了上去。
同一时刻,法租界,贝当路。
春妮站在一棵法国梧桐的阴影里,小身子紧紧贴着粗糙的树皮。
她面前是一道高高的铁艺大门,门里是一幢红砖尖顶的三层洋楼。楼前有平整的草坪,几个穿着月白上衣、黑色长裙的女学生正抱着书走过,笑声像银铃一样,隔着一重门传过来,清晰又遥远。
春妮低头看了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