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拿起了手边的一支黑色白板笔。
他在那个红色问号旁边,用同样工整的字迹,开始书写。他引用了另一篇论文的结论,关于特定环境下的噪声谱结构,承认了原有推论在极端条件下的理想化局限,并补充了修正项。
他在那个“现实搅屎棍”的简笔画旁边停顿了一下,最终没有擦掉它。而是在下方,针对那两个现实近似解,给出了更一般的数学表达形式,并指出了蓝色笔所注误差范围的来源。
他甚至在那段关于“意识”的质疑旁边,写下了一段简短的回应:“在当前物理框架下,‘意识’尚无明确定义。模型暂将其视为黑箱,关注输入(测量)与输出(态坍缩)的关联,而非内部机制。此为实用主义立场,非本体论断言。”
他写得很快,笔尖与白板摩擦发出稳定的沙沙声。像是在进行一场迟到的、无声的答辩。又像是在清理自己被“污染”的领地,但清理的方式,不是擦除,而是……覆盖?回应?或者说,是接纳了这种混乱的交流形式,并试图在其中重新建立秩序?
他不知道。他的理性处理器在此刻似乎分成了两个线程:一个在高效地进行学术回应;另一个,则在茫然地观察着这个正在“回应入侵者”的自己。
当他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时,机房重新安静下来。白板上的内容更加拥挤、混乱,却也更加……丰富。像两个不同频段的信号强行叠加在了一起,产生了刺耳的干扰,也产生了新的频谱。
时砚后退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那不再是他纯净的思维疆域,而变成了一块布满两个世界碰撞痕迹的战场(或试验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如果被任何人(尤其是论坛上那些人)看到,会引发怎样的爆炸性解读。这比图书馆花瓣事件严重一百倍。
他几乎是立刻动手,拿起板擦,开始疯狂地擦除白板上的所有字迹。不是只擦江屿的,而是全部,包括他自己的回应。粉末飞扬,沾在他的手指和袖口上。他擦得很用力,很彻底,仿佛要抹去一切不该存在的痕迹。
很快,白板恢复了光洁的惨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粉尘,和时砚自己也无法擦去的、大脑中那些已经被阅读、被思考、被回应过的“入侵信息”,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站在这片被强行“净化”的空白面前,呼吸微微急促。指尖还残留着板擦粗糙的触感和粉末的滑腻感。
他完成了对物理痕迹的清除。
但内心深处,某个刚刚被野蛮撬开一丝缝隙的阀门,却再也无法完全关闭。那里涌动着陌生的、被强行激发的辩论欲,被意外认可的微妙悸动,以及对那种混乱、鲜活、充满挑衅又充满洞察力的思维方式的……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彻底否定的……
好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不是论坛推送,是邮件提醒。他点开,是下周课程调整的通知。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因教学安排调整,原《科学哲学导论》与《批判性思维》课程的部分实践环节合并,将于下周起试行小组合作课题模式。分组名单已附后,请相关同学查收。”
一种冰冷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向下滑动,找到分组名单。
在其中一个小组的成员栏里,并排列着两个名字:
时砚。
江屿。
通知末尾还有一句补充:“该课题成绩计入期末总评,请各组同学妥善合作。”
时砚看着屏幕上那两个紧紧挨着的名字,仿佛看到了论坛新一轮爆炸的引信,看到了自己升级版“隔离策略”的终极挑战,也看到了那个刚刚被他擦去的、混乱白板世界的某种延续。
机房的灯光依旧惨白,照着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理性堡垒的内部,那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却再也无法忽略的——
崩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