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题提议后的几天,校园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慢速旋转的离心机。最初是极致的喧嚣——论坛因“时砚江屿申请课题研究自身舆论”这个爆炸性消息彻底陷入新一轮狂欢,猜测、嘲讽、惊叹、支持、质疑的声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和复杂。随后,这喧嚣在某种无形的力量作用下,开始沉淀、分层。
一部分人嗤之以鼻,认为这是最拙劣的危机公关和炒作,是学霸特权的新玩法。另一部分人则被这个过于清奇的角度吸引,开始认真讨论课题本身的可行性和伦理问题。而更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则因为事件的“官方化”和“学术化”转向,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心理变化——当窥私的对象突然变成了“研究对象”,当八卦谈资被包装上了“案例分析”的严肃外衣,那种纯粹的、猎奇的兴奋感便不由自主地掺杂进一丝审视和……收敛。
辅导员的答复比预期来得快。三天后的下午,时砚和江屿再次被叫到办公室。陈老师面前摊着他们的草案,上面多了不少红笔批注。
“院里和学工处的老师讨论了,”陈老师开门见山,表情比上次严肃,但也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公事公办,“原则上,可以支持你们进行这个……探索性研究。”
时砚和江屿的心同时微微一提。
“但是,”陈老师话锋一转,“有几个前提和边界,必须严格遵守。”
他竖起手指:“第一,课题不正式挂靠任何课程学分,以免引发公平性质疑。但可以作为‘学生自主研究项目’,在我的监督下进行,完成后可申请作为相关课程的补充实践材料。”
“第二,研究过程必须严格遵循学术伦理。所有涉及个人隐私的内容,尤其是你们之间的私人交流、非公开场合的互动,绝对不允许作为‘研究材料’公开,甚至记录都要极其谨慎。公开的部分,仅限于你们同意且经过脱敏处理的‘公开场合互动观察’,以及对已存在于论坛的公开舆论文本的分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老师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研究期间,你们必须保持最大限度的‘正常’和‘稳定’。任何可能引发新一轮舆论风暴的冲突、暧昧举动、甚至仅仅是容易引起误会的言行,都必须避免。你们现在是‘研究者’,同时也是被观察的‘样本’,一旦样本行为失控,整个研究的可信度和正当性都会崩塌,到时学校将不得不介入叫停,并可能采取其他措施。”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许:“换句话说,这个课题,既是你们探索问题的方式,也是对你们自身情绪管理和行为边界的一次公开考核。通过了,或许能为你们自己,也为学校处理类似问题积累一些经验。通不过……”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时砚和江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是一场戴着镣铐的舞蹈,聚光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亮,容错率更低。
“我们接受。”时砚代表两人回答,声音平稳。
“我们会注意。”江屿补充,语气认真。
陈老师点了点头,将批注过的草案推过来:“批注是院里老师的一些建议,关于研究方法规范和伦理条款。你们拿回去修改,下周给我最终版。另外,”他想了想,“既然要做,就做得像样点。定期向我汇报进展,遇到问题及时沟通。如果可能……也可以尝试引导一下论坛的讨论方向,别总是停留在捕风捉影和情绪发泄上。当然,这很难,量力而行。”
这几乎是一种默许,甚至带着一点微弱的期待。辅导员从监督者,隐隐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项目指导”。
走出办公楼,秋日的阳光依旧明亮,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深秋的凛冽。两人站在台阶上,一时无言。课题获批的短暂轻松,迅速被更沉重的责任感和表演压力取代。
“每周五下午,”时砚打破沉默,看着手中被红笔勾勒过的草案,“图书馆四楼,哲学区。同步进展,分析数据。”
那是他们第一次“非冲突性”深入交谈的地方,隐秘,安静,适合进行这种需要高度专注和克制的“研究讨论”。
江屿点了点头:“好。”
没有多余的话。新的“合作协议”在沉默中达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正式,也更脆弱。
最初的“研究”是笨拙而令人窒息的。
周五的哲学区,光线依旧昏暗。两人不再坐在可能产生暧昧联想的沙发或扶手位置,而是选择了阅读长桌的两端,面对面,距离足够远,姿态足够端正,像两个正在进行严肃学术辩论的学者。桌面上摊开着各自的笔记本、平板电脑、打印出来的论坛热帖摘要、以及那份被反复修改的课题草案。
讨论严格围绕“研究”进行。时砚负责构建分析框架,将论坛舆论文本按时间线、情感倾向、关键争论点进行分类编码;江屿则负责筛选具有代表性的互动片段(主要是他们自己在公开场合被记录下来的互动),尝试从传播学和社交心理角度解读其如何被“叙事化”和“意义赋予”。
过程枯燥且时常陷入僵局。时砚的逻辑链条要求绝对清晰和可验证,而江屿则不断指出现实情境的复杂性和文本解读的多义性。争论依然存在,但都被强行压制在学术探讨的范畴内,用更冷静、更专业的术语包装。
“这张图书馆照片的跟帖中,‘心疼’、‘保护欲’等情感词汇出现频率在女性用户中显著高于男性,但在‘理性分析’、‘行为评价’类别上无显著差异。”时砚指着平板上的一段数据可视化图表。
“但要注意,‘心疼’的指向性,”江屿放大一张截图,“百分之七十以上是针对我当时‘糟糕的状态’,而非针对时砚你的‘照顾行为’。这意味着舆论的情感投射更多是基于对‘弱势’或‘非常态’的天然同情,而非对特定关系的认可。这与我们之前假设的‘CP叙事强化’有所偏离。”
“同意。需要修正情感动员机制的分析模型。”时砚在笔记本上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