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出了邀请。没有修饰,没有理由,直接得近乎莽撞。
走廊里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抽离。时间停滞。江屿的眼睛瞪大了,瞳孔中倒映着时砚清晰的身影,和那张没有什么表情、却因耳根微红而泄露了紧张的脸。
他像是被这个邀请彻底击中了核心,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层惯有的、或玩味或疏离或疲惫的保护色,在这一刻碎裂剥落,露出底下最原始、最真实的错愕,以及一丝……被如此直接、如此不合常理的善意(如果这算善意的话)触碰时,产生的、近乎慌乱的震动。
他看着时砚,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怀疑,有不解,有被看穿脆弱的不适,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敢承认的……渴望?
寒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两人的发梢。
良久,江屿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为什么?”
只有三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的质问、不解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为什么?时砚也在心里问自己。理性给不出答案,情感模块也只有一片模糊的温暖与牵引。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给出了一个同样简单、却或许更接近“真实”的回答:
“不为什么。”时砚说,目光坦然地回视着江屿眼中那片翻涌的复杂,“就是……觉得,或许你可以去。”
没有理由,没有交换条件,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觉得你可以去”的原因。这完全违背了时砚一贯的行事逻辑。但这恰恰是此刻,最诚实的回答。
江屿再次陷入了沉默。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进行一场异常艰难的内部斗争。时砚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羽绒服的布料。
走廊里的学生渐渐稀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空荡的廊道尽头,被窗外的灰光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凝滞。
终于,江屿重新转过头,看向时砚。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部分清明,但眼底深处,那片震动后的余波仍在荡漾。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用极低、几乎要被风声淹没的声音,问:
“……什么时候走?”
时砚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欢欣地跳动了一下。像冰河炸裂,春水奔涌。
“明天下午三点二十,高铁站。”他立刻回答,语气平稳,但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一丝,“如果你……决定去。提前告诉我,我买票。”
江屿看着他,又沉默了半晌。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
“我……想想。”他说,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不确定的犹豫,“晚点……告诉你。”
说完,他没有等时砚回应,转身,快步离开了走廊,背影有些仓促,像是要逃离这个令他方寸大乱的情境。
时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走廊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愈演愈烈的寒风。
他缓缓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邀请发出了。回应是“想想”。
没有拒绝。
潜河的轰鸣,在这一刻,仿佛化为了冰层彻底碎裂时,那清脆而浩大的巨响。前方的河道依然未知,但坚冰已开,春水势不可挡。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脚步沉稳,心中却涌动着一种陌生的、混杂着紧张、期待和一丝豁然开朗的激流。
冬天的夜晚降临得格外早。时砚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屏幕安静地躺在手边。
他在等待。
等待一条可能改变一切,也可能让一切退回原点的短信。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而冰层之下,潜河奔涌,正向着某个温暖而未知的港湾,浩荡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