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时砚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江屿。
江屿也正好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第一次在课堂上正面相遇。
江屿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窘迫,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就事论事的、近乎学术探讨的清澈。“这个EPR佯谬的推论,”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指尖点了点自己笔记上的某处,“是基于‘完备性’和‘局域性’两个假设。但贝尔不等式后来的实验检验,似乎更倾向于否定‘局域实在论’。你觉得,是‘局域性’不成立,还是‘实在性’本身就需要重新定义?”
问题专业,犀利,直指核心。完全是一个优秀学生在向另一个优秀学生请教。没有掺杂任何私人情绪。
时砚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进入状态。他扫了一眼江屿笔记上的要点,大脑开始高速运转:“贝尔定理的推导本身依赖于隐变量理论的定域性和实在性。实验违反贝尔不等式,意味着任何试图用定域隐变量理论来解释量子力学的尝试都可能失败。但这不一定直接否定‘实在性’,可能是否定了‘定域性’,或者意味着我们需要一种非定域的实在观,比如……”
他们就这样,在周围同学或激烈或散漫的讨论背景音中,展开了一场极其短暂、却高度专注、完全围绕学术问题的对话。语速很快,用词精准,思维碰撞。像两个配合默契的辩手,又像两台正在高速进行数据交换的仪器。
讨论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教授就示意时间到,开始讲解。时砚和江屿几乎同时停下,目光重新投向黑板,仿佛刚才那场高效的思维交锋,只是课程中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插曲。
但时砚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几分钟里,他们之间没有寒假记忆的幽灵,没有尴尬的沉默,没有试探的眼神。只有纯粹的知识、逻辑和思维的共鸣。江屿展现出的敏锐和深度,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棋逢对手的兴奋;而他自己流畅的回应和补充,似乎也赢得了江屿眼中一闪而过的、极淡的认可。
这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感纠葛和社会性噪音的、最本质的“连接”。基于共同的智力活动和对真理的探求。它如此干净,如此有力,甚至比那些混乱的私人时刻,更让时砚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原来,除了对抗、伤害、尴尬、分享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他们之间,还可以有这样的一面。
下课铃响。学生们收拾东西,鱼贯而出。
江屿也慢条斯理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包。他站起身,看了一眼还坐在原位的时砚,很自然地说了句:“先走了。”
语气平淡,如同最普通的同学道别。
然后,他转身,随着人流离开了教室。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时砚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黑板上的公式依旧复杂。
但胸腔里的潜河,却仿佛因为刚才那几分钟纯粹的学术共鸣,而被注入了一道清澈而有力的支流。河水变得更加丰富,更加深沉。它不再仅仅是关于私人情感的暗涌,也开始容纳了智力上的欣赏与契合。
那块刻着∞的石头,静静躺在抽屉深处。
而江屿,用一堂量子力学课和一场五分钟的讨论,为这个符号,增添了第一笔清晰而冷静的注脚。
无穷的可能里,或许也包括这样一种:他们可以仅仅是两个在知识海洋中偶然并肩航行、偶尔交换一下罗盘读数的……旅人。
时砚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春寒料峭,但阳光很好。
他迈开步子,走向图书馆。心中那片被拓宽的河床,似乎也映入了更多来自理性星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