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的轰鸣与图书馆屋檐下死寂的等待,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时砚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屏幕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雨水溅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寒意顺着脊椎缓慢爬升。时间在等待中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在不确定性的刀刃上行走。
“你在哪?”
这三个字,像三颗脱离了计算轨道的流星,莽撞地撞向江屿那座沉默的堡垒。时砚能想象出江屿看到这条信息时可能的神情:惊讶,困惑,警惕,或者……一丝和他此刻相似的、被意外触及核心的震动?他无法预测。这是他做过的最不符合效率原则、风险最高的“数据请求”。
一分钟后,屏幕亮了。
回复很短,只有两个字,一个地址:
“三教,407。”
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解释“为什么在那”,甚至没有任何语气词。只是给出了一个坐标。像回应一道物理题时,给出一个关键公式。
但时砚的心脏,却因为这极其简洁的回应,猛地沉了一下,随即又被一股更汹涌的暗流托起。江屿没有无视,没有反问,而是直接给出了位置。这是一种默许,一种……邀请?还是一种基于“现实主义”的、对突发状况最直接的应对——既然你问,我就答。
没有时间分析。行动先于思考。时砚将手机塞进口袋,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雨腥味的空气,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冲进了暴雨之中。
雨水瞬间将他吞没。冰冷,沉重,密集得让人窒息。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糊住前额,视线一片模糊。他跑得很快,不顾一切地穿过空旷的广场,绕过积水的水洼,朝着第三教学楼的方向狂奔。皮鞋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很快被更大的雨声吞没。
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前方模糊的教学楼轮廓,和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几乎要挣脱束缚的心脏。雨水是冰的,风是冷的,但他的皮肤之下,血液却在奔流沸腾。那条潜河,仿佛挣脱了所有河床的束缚,化作了这场暴雨本身,裹挟着他,冲向那个明确的坐标。
冲进三教大门时,他浑身湿透,水滴顺着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迹。楼里很安静,只有节能灯发出稳定的白光,照亮空旷的走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显得格外突兀。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辨认方向,冲向楼梯。四楼。407。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时砚在门口停下,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度狼狈和奇异亢奋的状态。雨水带来的冰冷与奔跑产生的热度在他体内交战。
他抬起手,没有敲门。只是将虚掩的门,轻轻推开了一些。
这是一间废弃的、被用作杂物间的老教室。桌椅杂乱地堆在角落,蒙着厚厚的灰尘。只有靠窗的一张旧书桌被清理了出来,上面摊着几本书、笔记本,还有一盏老式的、光线昏黄的台灯。窗外的暴雨疯狂地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啪啪声,水痕纵横流淌,将窗外的夜色和灯光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江屿就坐在那张书桌后。他背对着门口,面朝窗户,似乎正看着外面狂暴的雨景。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的侧影。他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深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暖光下依旧显得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疲惫。他的目光落在门口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时砚身上,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
两人隔着半个教室的杂乱和昏黄的光线,无声地对视。
空气里有灰尘、旧纸、雨水潮气混合的、有些窒闷的味道,还有台灯灯泡散发的微弱热度。
时砚站在门口,水滴不断从他身上滴落,在脚边形成一小片水渍。他看着江屿,看着他那双平静得近乎透明的眼睛,所有在路上盘旋的、混乱的思绪和冲动,在这一刻,忽然沉淀下来,凝聚成一个无比清晰、无比沉重的核心。
他向前走了几步,走进那片昏黄的光晕里。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带着回音。
江屿依旧坐着,没有动,只是抬眸看着他走近。
时砚在书桌前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旧书桌的距离。他能看到江屿衬衫领口下清晰的锁骨线条,看到他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看到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映着昏黄灯光的平静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