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北怔躺在病床上,药液在滴壶中垂落出圈圈涟漪,再顺着输液管流进身体里。
何梓澜坐在病床边,眼睛红得像是没休息好一样,见裴北有所动作,她哑着嗓子开口: “醒了?”
裴北没接话,只反复回想着先前的那一幕——祁韵沧站在拳台旁,轻声和她说抱歉。
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小北,老七她...”
“何队,我不想听。”裴北打断得干脆,没给何梓澜半点回旋的余地,“祁队的事和我没关系。”
何梓澜果真沉默下来。
乔诗落在这时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张报告单,她先是缓声跟何梓澜说了句“你先休息会”,而后看向裴北,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
“寻夜死了。”
这四个字犹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裴北心上,所带来的冲击也比拳台上任何一击都沉重。
玻璃瓶在输液架上挂得晃晃悠悠的,好像随时都要倾倒下来。
似是知道裴北想问什么,乔诗落直接替何梓澜回答了:“她们撤退时,基地东侧围墙被突破,对面引爆了埋在那的爆破装置,寻夜她们设置的定时爆破也一起殉爆...韵沧来不及救。”
裴北掐着指节,脑海里都是寻夜以前的样子。
那个接自己进入北极狐、说何队是她姐、总咋咋呼呼跟何梓澜打闹、没事就爱调侃自己两句,一脸嫌弃地说“我对你没兴趣”的女人,就这么死了?
难怪何队的眼睛那么红,难怪她没再出声。
好仓促啊。
裴北望了眼默不作声的何梓澜,艰涩开口:“对不起,何队。”
何梓澜故作轻松地耸肩,表示自己没事:“没关系,生死在这儿挺常见的,是吧?”
她说是这么说,可眼眶里的泪水却先一步砸在了手背上,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的,落得裴北心慌。
“老七没事,她...刚走没多久。”何梓澜胡乱抹了把眼泪,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她让我转告你,好好养伤,别再上台了。”
这话刚说完,裴北眼神陡然一凛,她咬着口腔内壁的软肉,脸上却挤出个和煦的微笑:“我知道了,何队,你...节哀。”
何梓澜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
乔诗落嘱咐裴北两句,将手里的病理报告放到桌上,随手带关了病房门。
裴北盯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在这样的安静里挣扎上半晌后,猛地从床上坐起,她一把拔掉针头,也不管手背上那阵刺痛有多尖锐,胡乱穿好鞋就往外冲。
她现在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脸颊还留着一道没痊愈的伤疤,鲜血从针孔汹涌流出,顺着指尖往下落。
走廊里的护士看见裴北,惊骇地想要拦住这个病人,又被她脚步虚浮地躲开。
此刻,裴北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祁韵沧,再好好质问对方一遍,她所谓的“为自己好”,究竟是什么意思。
裴北三两步奔向天台,撞开防火门,冷空气霎时灌入衣领,她没觉得冷,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白茫茫的雪地里,一串脚印格外醒目,笔直地通向某处。
女人貌似相当喜欢独处,听见身后巨大的声响,她微微侧身,脸上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没等女人开口,裴北率先出声了:“好久不见啊,祁队。”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要嚼碎什么。
祁韵沧望着裴北身后,几名医护正慌忙追来,她眉头微蹙:“你的伤还没好。”
“我很好。”裴北右手紧握成拳,血液在这样的天气下凝固得相当快,她用力在掌心蹭掉,“你呢?”
“你那些投射到我身上的遗憾,好得又怎么样了?”
这句话宛如一柄利刃,精准、犀利、又不留情面地剖开了祁韵沧一直逃避的事实,她心头骤然一跳,呼出的白雾都停滞了一瞬。
甚至到了这个时候,她都能冷静地和医护说上一句:“没关系,我待会送她回去。”
裴北满脸讥诮地站在原地,看她维持着镇定,从容不迫和人交谈,竟然无端生出份...撕碎她那副伪装的阴暗想法。
“祁队,你在怕吗。”她朝女人逼近几步,“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祁韵沧目送医护下楼,这才把目光投裴北:“我有回答你的必要么?”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她眼里,裴北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什么问题都能用反问轻飘飘地一笔带过。
但裴北最讨厌的就是这点,女人永远都在把问题抛回给自己,永远都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自己。
“我明白,你又想用上下级关系来压制我了。”手上的针孔经过那么一擦,猩红反倒涌得更加欢快,一点一滴绽放在雪地里,“可惜我不想当你的下属,祁队。”
裴北直视着她,眼里没露出半分怯意:“我在以一个平等的身份和你交谈,祁韵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