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方向盘猛地向右打。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嘶鸣,车身甩进一条小路,颠簸着冲进一座废弃加油站的空地。生锈的加油机像骨骼般立在倾盆大雨中,顶棚早已塌陷,露出锈蚀的钢架。
引擎熄火了。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敲打车顶的鼓点。车内灯自动亮起,在狭小空间里投下昏黄的光晕。达力盯着方向盘,仿佛从未见过这个东西。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在廉价西装下剧烈起伏。
然后,他做了件艾登从未见过的事。
他哭了。
不是抽泣,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从他眼中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混进汗水里。一个四十二岁、体重接近一百二十公斤的男人,在废弃加油站的车里,对着方向盘无声地流泪。
“爸爸——”
“听着。”达力打断他,声音粗粝得可怕,“有些事我早该告诉你。在你出生前就该说。在你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在她还能……”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钱包——那种用了很多年的旧皮夹,边缘已经磨损发白。颤抖的手指在卡片和钞票间翻找,最后从最里面的夹层抽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照片。
照片是静止的,麻瓜照片的那种静止。边缘已经发黄,四个角都磨损了。
达力把它展开,放在仪表盘上。
照片上,十岁左右的达力挤在沙发一角。他穿着条纹T恤,金发剃得很短,脸颊胖得把眼睛挤成两条缝。他看起来很不高兴,嘴唇紧抿,肩膀紧绷。
旁边坐着一个黑发男孩。
男孩比达力瘦小得多,穿着至少大两码的旧衣服,膝盖从破洞里露出来。他戴着一副用胶带粘了无数次的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大,是某种明亮的绿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额头——一道闪电形的疤痕,即使在这张褪色的照片上依然清晰可见。
艾登知道那是谁。家里从不说那个名字,但它悬在空气中,像一个从未愈合的伤口。
“哈利·波特。”达力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释然,仿佛终于拔出了一根扎在肉里二十年的刺,“我妈妈叫他‘那个男孩’。我爸爸假装他不存在。而我……”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敲打车顶的声音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我花了二十年假装那些事没发生过。会飞的摩托。从壁炉钻出来、浑身是灰的男人。我姨妈浮在空中用魔法做家务。还有……”
达力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臀部,那个位置在西装裤下微微隆起——一道旧伤。
“还有什么?”艾登轻声问。
“猪尾巴。”达力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笑意,“某个猎场看守人——海格,他叫这个——为了惩罚我欺负哈利,用一根破棍子指着我,然后我就长出了一条货真价实的猪尾巴。粉红色的,会卷曲,还他妈会摇。”
艾登瞪大眼睛。
“我在医院躺了一周,”达力继续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雨幕,“医生们想不通,一个十一岁男孩怎么可能长出一条功能齐全的猪尾巴。他们拍了X光,做了CT扫描,最后得出结论是‘罕见的良性增生’,用手术切除了。但切除前,那东西在我屁股上长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
他又笑起来,这次笑出了眼泪,或者说眼泪混进了笑声里。
“我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了。我结婚,有你,我们搬到小惠金区——离女贞路四条街,够远了,我想。我开公司,你妈妈种玫瑰,你按时上学,成绩中等,不惹麻烦。我们过正常人的生活。正常人的生活!”
他猛地捶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短促的悲鸣。
“但现在,”达力转向艾登,眼泪和雨水和汗水在他脸上混成一片,“现在你要变成他们了。你要变成那些怪胎中的一员。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
艾登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向照片,照片上的哈利·波特正看着镜头,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达力从未有过的神情:那不是快乐,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警觉的、等待着的平静,仿佛他知道照相机后面有什么,知道按下快门后会发生什么。
“他在哪里?”艾登终于问出来,“他现在……怎么样了?”
达力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雨声都仿佛变小了。
“魔法部部长。”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读报纸头条,“或者类似的大人物。结婚了,有三个孩子。拯救过世界好几次。正常人眼里的英雄。”
“但对你来说不是。”
“对我来说,”达力小心地折起照片,放回钱包最里层,“他是我表弟,一个在我家长大、把我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怪胎,一个让我父亲到死都害怕壁炉会突然喷火的阴影。”
他重新发动汽车,引擎咳嗽了两声才启动。
“我们回家,”他说,声音恢复了某种平静,那种决定投降后的平静,“猫头鹰要来就让它来吧。但听着,艾登——”
他转过头,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异常明亮。
“如果你非去不可,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变成他。不要变成哈利·波特。不要当英雄,不要拯救世界,不要让人在报纸上读到你的名字。你就……好好活着。平安地、正常地活着。能做到吗?”
艾登看着父亲的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的恐惧、愤怒,以及底下更深沉的东西——那是爱,扭曲的、笨拙的、不知如何表达的爱。
“我尽量。”他说。
达力点了点头,好像这就是他能期待的全部了。他挂挡,倒车,车子重新驶入瓢泼大雨中。艾登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废弃加油站在雨幕中迅速缩小,变成一个苍白的剪影,然后消失不见。
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晚上七点零三分。
还有十七个小时,他的十一岁生日就要到了。
而某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