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娥心里惦记着捉猪崽的事儿,掐算着时辰也朝着黄家这边走来,走到半路就听到隐隐的哭声。
她加快脚步一路疾走而来,刚到黄家的门前,就听到了何青花的这一番话,“这是怎么说。”她看看站在屋檐下的黄月桐,又看看站在院外的何青花,“月桐啊,不管你要不要原谅她,有什么事儿不如先回去说,在这街上站着嚷,岂不是让人瞧了热闹去,都进屋去,把话说清楚了,便是要撵她离开也不晚。”
当初黄满田刚咽气,三个孩子正悲伤着呢,还不等反应过来,何青花就顶着红盖头,坐着小毛驴大摇大摆的从村里嫁了出去。
这事儿村里谁人不知,背地里都把何青花骂劈了,更是可怜黄家的三个姑娘,也替老实本分的黄满田不值。
凤娥如今看到何青花再次出现在黄家的门前,何尝在心里没有将她骂个百八十遍的。
只是这会儿眼前这午歇的时候,这边的动静闹大了,村里人过来瞧热闹的只多不少。
杜梦山拥着怀中的人,垂眸看着怀中人的反应,若她不依那便是说破大天他也不会让何青花踏进来一步。
可他却从黄月桐那双泛红的眸子里,看到依稀的期盼和犹豫,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冲着外面的人说道:“嫂子婶子……”说着他目光和何青花对视上,说道:“有什么话都进来说吧,免得让人笑话。”
李婶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让开门朝着堂屋走来,凤娥看向一旁怯怯的何青花,“走吧,有什么话就说出来,也免得让人以为月桐和梦山多不孝似的,自己当年做了什么,自己心里也得有点数,说话做事莫要得寸进尺。”
何青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一手挎着蓝色碎花的小包袱,一手牵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抬脚走进这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院子。
杜梦山拥着黄月桐也进了屋,将人按坐在堂屋中间的椅子上,给凤娥和李婶也都搬了椅子,唯独没关何青花和那孩子。
四人都在桌边坐下,谁也没有和她客气,黄月桐红着眼睛,泪眼婆娑的看着何青花,“那会儿我也不小了,你若和我说这些事儿,我怎么会不理解?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带着东西走的那么决绝?你哪怕给我们留下一句话呢?至少月春和月秋也不至于伤心成那副样子!”
何青花看着她,似乎也有些生气,梗着脖子红着眼睛说道:“和你说?我自己当时脑子里都是一盆浆糊,骑在驴背上的时候,我都不敢想你们三人要怎么处理他的后事,可我若是不走,什么也做不了,只会让这个家更乱更危险,我也想着让人给你带口信的,可转念一想,也罢,就让你们借仨恨我一辈子吧,至少不会想念,不会时时因我牵肠挂肚的,你们也能安心的过日子。”
李婶看看她又看看站在她身边的孩子,“如今是无凭无证,全凭你一张嘴说,便是如你所说,既然都已经想好了,断了彼此的念想,如今你这又回来做什么?还有,你说嫁的鳏夫是个伤了根的,那这孩子有是怎么回事?”
那小孩从刚才开始就不说话,也不哭也不恼,就那么紧紧的抓着何青花的衣角,一副信任依靠的样子,让谁见了都会觉得他们是亲母子。
杜梦山给黄月桐倒了一杯温水,也给凤娥和李婶都倒了水,黄月桐小口的抿了一口,接着杯沿的遮挡,她悄悄的打量着何青花和那个孩子。
比起曾经她记忆里的母亲,此刻的何青花显然憔悴许多,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颧骨高耸两腮的肉全都塌了进去。
没多少血色的皮肤呈现着黑黄发暗的肤色,若不是那一双和她九成相像的眸子,她当真都不太敢认对方。
“这孩子是他和前面那个婆娘的,孩子刚怀上他就被征去打仗,最后在战场上负了伤,坏了身子才得以回乡,谁知回家后才晓得,当初他被捉走的时候,他那婆娘一时着急动了胎气,早产将孩子生下来,她自己也落了一身病,孩子出生不到一年的功夫人就没了,虽说这世道男人不愁找媳妇,可人家姑娘家不怕短腿少胳膊的,就怕找个不能生养的,所以没有人想去嫁他。”
凤娥看着她那副样子,又得知这孩子的身世可怜,说话的声音也不免放柔了几分,“那你这次带着他过来干什么?当初都走了,这会儿又回来看什么?”
想起来自己回来的目的和原因,何青花就控制不住的落下来泪,“还能干什么,我这不是走投无路了,回来碰碰运气,若是她们姐妹也离开村子,我和这孩子也只能去慈幼院待着。”
说着她又哽咽了起来,满是委屈和胆怯的看着黄月桐,“或是她们姐妹还在……我就想过来口讨饭吃,念在你们都是我的骨血的份上,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哪怕让我住在后院猪圈里也行。”
对上她的目光,黄月桐也再次落下来泪,她恨啊,如何能不恨呢,哪怕真如何青花所说,那她也不可能立马原谅对方,更何况她明白,何青花说的不见得都是假话,但也绝不是所有的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