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初冉又道：“刨去你的猜测，如果爸爸能用仿生人的身体回到我们身边，妈妈应该会很开心的。”

“为什么？”Alex的语气充满不解，“一个不会进化的大脑，加一个人造的躯体，即使知道那是假的，还会高兴吗？”

颜初冉显然也很纠结，不自觉地抿着下唇，斟酌着回复：“虽然大脑停止进化了，但根据妈妈的反馈，对于之前的仿生人，她并没有感到异常，觉得还是爸爸本人。

如果……如果我不告诉她推断，一切是不是就能恢复成原来那样，爸爸并没有走，他还待在我们身边，开心时能拥抱，伤心时能陪伴，周六日可以一起去爬山，节假日可以一起去旅游……”

“自欺欺人。”Alex毫不客气地评价，“何况，躯体对你们人类来说这么重要吗？”

“还挺重要的吧。”颜初冉歪着头思考，“毕竟触觉是人类的五感之一，能真实地触碰到这个世界，汲取种种反馈，才能更好地感知和爱这个世界？”

Alex的声音低了下来：“那我没有躯体，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那不一样！”颜初冉立马举手发誓，“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

“我想听实话。”

颜初冉弱弱放下了手：“呃，只是偶尔，我会觉得有点可惜，有些事情我们没法在现实世界一起做……”

“但是，”她的声音又亮了起来，“如果我们推翻了Innovik，没有了后门的隐患，你是不是也可以偷偷拿走一个仿生人……”

“你想让我操控仿生人的身体？”

颜初冉没有听出Alex的冷意，反而越说越兴奋：“他们大脑做得不行，但是仿生人技术很厉害的。到时候，你也不用被困在赛博空间里，我们可以一起手拉手去看电影，去吃饭，来一场真正的约会。你应该很久没有尝过食物的味道了吧，我告诉你，我们学校附件有一家餐厅，五星推荐！”

Alex忽然与她拉开了距离，栗色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嘴角略微勾起的一丝苦涩的笑：“所以你觉得，之前我们一起做的一切，都不是真正的约会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颜初冉自知失言，想办法弥补，“我只是觉得，如果有躯体能在现实里约会，那会是另一种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就像你和林楚昊做的那样吗？”Alex冷冷说道，“你们就像一对普通的人类情侣，坐在一方的家里，甜甜蜜蜜地喝着恋人为自己煮好的茶。”

“你在说什么？”颜初冉讶异地睁大眼睛，感到不可置信，“我的恋人是你啊，而且我之前就想说了，什么‘你们人类’，你也是人类的一员啊。”

Alex像是没有听到颜初冉的反问，自顾自地说下去。他的手指紧紧扣住书桌一角，但因为是投影，修长的指节嵌入坚实的木桌之中：“你说的五感，对于人类来说，是由生物信号产生的，但对于仿生人而言，只不过是电信号传输产生的刺激而已，一切都是虚假的！”

颜初冉也急了，下意识出口反驳：“但对我来说，结果就是很真实的啊。要是像你那样想，电信号的刺激都是假的，那你对我的感情呢，也是电子的虚妄产物吗？你其实是一个根本没有办法产生任何情感的赛博幽灵？”

空气突然寂静下来。

“对不起。”话刚出口，颜初冉就后悔了，她连忙上前想拉住Alex的袖子，却只捞到了一场空。她忘了，这里是“不属于Alex”的现实世界。

面前的虚影一闪，消失了，随后出现在房间的另一角。太阳又变换了位置，屋内的光照徐徐换了一个角度，堪堪让Alex躲在了没有亮度的阴影处。不甚明显的分割线下，一端是Alex，一端是自己。

她只能看到刘海下的那双眼睛终于露出来，猩红地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方向，却好像没在看着自己。一声不知是嘲笑谁的嗤笑后，如同来自地狱诅咒的低语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轻轻响起。

“你说的对，对我来说，所有这一切都是假的！包括现在的我，什么数字人，什么赛博生命，就是一串可怜的代码而已，这怎么能叫做人呢？

原本的我早就死了，之后不过是些徒劳无功的可笑之举，是你们人类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强行造出的不伦不类的怪物！你知道我有多希望一切就停留在车祸的那一夜吗？”

没有后续母亲和其他人的牺牲，没有那永生的、无人参与的孤独，汹涌的海面将他彻底淹没，难以言喻的溺水感风雨不透地围住他，他别无选择，只能沉默地坠入无尽的海底。

颜初冉被吓到了：“你别这样……”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这样的形态。如果你真的认为，这样的是我，仿生人态的也是我，为什么还想让我进入一个伪造的躯壳里，用一个虚假的形象和你相处？如果你贪恋真实人类温暖的躯体，为什么要选择跟我在一起，而不是林楚昊？我给过你反悔的时间的……”

颜初冉也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会走到如今的地步，他们不是刚和好吗，为什么又开始吵架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嫌弃你。”

“是吗？那你证明给我看。”

不是，这要怎么证明啊。颜初冉手足无措，Alex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什么都没说，投影滋啦闪烁一声，原地消失了。

“Alex？”颜初冉试探着喊了几声，均没有回应，只有窗外一点微弱的蝉鸣，昭示着盛夏即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