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用的东西。”他丢下这句话,不再看江凌,拂袖转身离去。
直到王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寝殿内凝固的气氛才稍稍活络。羽衣心疼地上前扶着江凌重新躺下,华太医长长舒了口气,连忙为江凌检查脉象,他一搭上脉,便察觉到脉象反复,他连声道:“世子静心,静心……”
江凌看着腕间已快消失不见的青痕,就跟属于溶月一样的鲜活气息一样,抽身离去。
而这冰冷彻骨的“家”,依旧牢牢地锁着他。
华太医将最后一根金针从江凌穴位中捻出,缓缓吁了口气,花白的胡子都跟着颤了颤。他一边收拾针囊,一边睨着榻上脸色苍白的江凌,嘴里开始絮絮叨:“我的世子爷哟,您这身子是铁打的,老夫这颗心可是肉长的!回回这么折腾,我是真不行了,我那心就跟秋千似的,忽上忽下,真真是着不住了!”
他越说越来气,把药箱盖子“啪”地一合上,“您爱惜爱惜自个吧!”说到最后,他气愤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华太医那句半是埋怨半是心疼的唠叨,像一根金针一样,轻轻刺破江凌强撑起来脆弱的自尊。
自他醒来,听到关心的话,竟只有这位鬓发皆白的老大夫。
母妃……她应是早知道自己醒了吧。可至今不见她身影。没有探问,没有片刻的关心。她就像一尊佛龛前的塑像,周身萦绕着慈悲的檀香,那慈悲却落不到自己身上。
而父王永远都是斥责、只有斥责。
自小到大,他在外人眼中,始终是那个身份尊贵、前途无量的王府世子。乃至那至尊之位,也并非全无可能。多少人仰望,羡慕,敬畏,攀附,将他看作那云端上的人。
可倘若……倘若让这高墙之外的人知晓,他们眼中这般高高在上的他,竟是如此可怜,怕是会忍不住嗤笑吧?
就连这府里,最末等的洒扫丫鬟、跑腿小厮,都能得一声家中捎来的问候,病了累了也总有人真心实意地惦记着。
而他呢?
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苍白的手腕上,青痕已近乎消褪。他用还未好的右手紧紧握住左腕,似乎要将这残留的温暖留在自己身上。
他真的是悲喜无处说,冷暖只自知。
“羽衣,”调整好情绪,江凌轻轻开口,“去请沈统领来见我。”
羽衣应了声“是”,悄然退下。
沈鹰来得很快,他行至榻前,双手抱拳向江凌行礼:“卑职见过世子。”
“免礼。”江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石峰他们……可找到了?”
沈鹰起身,“回世子,您失踪之后,石峰传回消息,与我们一道寻找您,其余侍卫只幸存了三人,其他皆殉职。只是……”他语气凝重,隐含不忍,“王爷有令,将他们全部收押,让世子您自行处置。”
“自行处置……”江凌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出自嘲的弧度。
从小到大,皆是如此。凡他身边亲近之人、喜欢之物,父王总要寻个由头,逼他亲手去“处置”。从前他懵懂,以为那是皇家不得不学的铁腕与无情。如今死过一回,梦中鞭影与恨意交织,他才真正看清——那不过是以“教导”为名的剥夺,要将他逼成孤家寡人,困在自责与孤绝的炼狱里。
但这次,他绝不会再顺从。
“他们伤得如何?”江凌问。
“多为外伤,已由府中医士诊治,无性命之忧。”沈鹰小心地回答,又补充道,“石峰……断了两根肋骨,身上刀伤七八处,但无性命大碍。”
“既然父王让我处置,就放他们出来好生养伤。”江凌的声音不容置疑。
“是。”沈鹰疑虑,今日的世子竟然违逆了王爷,只是若王爷知晓,恐怕……沈鹰对父子二人之间的较量愁得不行。
“还有,”江凌抬眼,随意开口,就像偶然想起一般,“溶月姑娘怎么样?”
“卑职将溶姑娘送到了荣氏商行,溶姑娘曾托王妃安排人找她失散的同伴,我们的人找了几天,但没消息,昨个溶姑娘派人给门房递了信,说是失散的同伴已经找见。”沈鹰据实禀告。
“她伤得怎么样?”江凌嘴唇动了动,说得不是很清晰。
世子明明很关心,却还要装作不在意的模样,沈鹰虽没听清,但还是半猜半蒙地回答,“溶姑娘没事,只是受了些擦伤。”
“有劳沈统领。”江凌微笑道谢。
“卑职不敢,职责所在。”,沈鹰再次行礼,“世子若无其他吩咐,卑职先行告退。”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