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她们”来骚扰,千代恢复了和你同行的习惯。你们走在东京的闹市区里,习惯性地到新开的店铺里看新鲜玩意。有一家卖自行车,你们看一眼橱窗标的价格就吓退了。
太可怕了,想不到自行车也有是奢侈品的历史啊,还以为今天能骑车回家呢。
你们边走边说着闲话,从评论杂志上新出的文章聊到近年大行其道的政治小说。
“在教会念完书后,你会想要做什么呢?”她问。
“我应该还会继续读吧,”你说,“东京女子学校或者女子师范学校,以后高等学府会越来越多的,说不定会有其他选择。千代你呢?”
你还是现代人的思维,都念书了,不去高考、不去读大学,那不是白念书了吗?
“你是真的很喜欢读书啊。”千代微笑。
“你不喜欢吗?”
“不是不喜欢,是我……”她的眼神变得茫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你懂了。你一开始也是这样,很多事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大家都这么做你也就跟着做了,上学、放学、听课、考试、熬夜、早起,居然就这么坚持到了高考。你进入大学才体会到学习的快乐,很晚才想明白做某些事的意义,不过,只要知道自己喜欢的东西,多久都不晚。
“那就现在开始想,你要做什么?”
千代沉吟。
“我想不到,”她凄然地笑,“我可能来不及做什么,读书或者其他事都一样。学总有上完的一天,毕业了还不是那样,父母不会让你嫁人吗?”
很现实的困境,是这个时代背景中你必须面对的终极之问。
“我也不知道。”你诚实地说。因为毕竟还没有到那种时候,是坚强地承受住压力还是顺应社会风气,口说无凭。上辈子你到死都是单身,专心地钻研文学,但确实还没到婚育压力最大的年纪,有学业这个挡箭牌父母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男婚女嫁惯性的力量有多大,你没有真正感受过。
“所以都一样。”她消沉地说。
“千代,”你小心翼翼地问,“你家让你退学嫁人吗?”
“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差多少啊!你紧紧地抱住她:“千代,坚持住。你回去就这么说,就算要嫁人,有学历嫁得更好啊。”
这就叫缓兵之计,先拖住再说。
她说:“我尽量。”
千代还是班里的模范学生,品学兼优,从学监、老师到修女嬷嬷都赞不绝口。她晨祷比谁都端正,做体操是领队,用餐时衣服领子和餐巾不见一丝褶皱,刀叉、杯子绝不会用错,月底考核每一科都是A。
你可比不过,你早已沾染了大学生的不良习气,只在主课上下功夫,其他的划划水,及格就行,至于哪些是主课,你自己定义。
“早。”
“早啊。”
你们在火车站碰面,穿过沿街的叫卖声携手走进校园,再到车站分手,回到各自的家中,想不出第二天会有什么不同。
可就是这天,你没有等到她。
踩着铃声,你气喘吁吁冲进教室,无视修女的怒视焦急地往前一看,千代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了。
“我没赶上火车,就做马车来了。”她解释道。
“这样啊。”你觉得她看起来非常累,没有忍心追问下去。
从这天起,她不再和你一起走。
你疑惑又失落,但千代对你如常。
父母也发现了不对劲,问:“那个老和你一块的同学呢?”
你找借口掩饰过去,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联想起这几个月里所有的疑点,你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跟踪。
没走几步,计划的草率就暴露出来:这鞋跟也太响了吧。
你悻悻然停在原地,等千代走远了,隔着大概三四十米跟在后面。
她果然没有往火车站的方向走,是要租马车或叫人力车吗?你跟着她又走过一个街区,路上的行人稀少下来。
这种地方能打到车吗?
你隐蔽的难度大大增加,只好再落后十米远。不过,看千代只管闷头走的样子,估计是发现不了身后有什么异常的。
大概四十分钟过去,没有任何事发生,你觉得有些无聊了。千代越走越快,为了跟上她,你也开始提速。
怎么还不打车?
好几辆人力车从她身边经过,车夫看到是女学生靠过来拉生意,千代都像躲什么脏东西一样一一避开了,你也不得不照样闪开。
这是要到什么地方去?
你继续走,小腿有些酸了。千代却不受什么影响的样子,脚下的木屐轻快,一部步不停越走越偏,路上灯都不多了。
再走下去,街上要没人了吧。你后怕起来,左顾右盼,观察四周,等再回过头来,千代左右手都给人拖着,眼看着就要拽到小巷子里去了。
你!!!
“给我放手,放开她!”你拿出中考体育誓拿满分的劲,一口气就冲了上去。
咚。你没收力,直接撞在一个人身上,猛力推着她撞到墙上。
好疼!你龇牙咧嘴,几乎是面目狰狞地瞪视着那人。
是久子。果然是她!
“我们走。”你拉起千代的手就走,顺便瞪由美一眼。
“千代,”久子单腿立着,在身后大喊,“你忘了教主大人的话了吗?”
千代的手触电一样发抖,猛地挣脱出来。
你回头吃惊地看着她。
“对不起,对不起,”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让我和她们说说。”
久子整理好被你撞乱的衣襟,跳几步重新踏上木屐,从容走近,一把扯下千代的十字架链坠。你的火噌一下就冒了起来,千代拼命摁住你:“快走吧,这里没有你的事!”
挣扎中,你的手提包早掉到了地上,久子泄愤地踢了一脚,顺手丢掉手里的东西:“听到没有,这里没你事,是我们要聊聊。”
你:“有什么不能大白天聊?给我放手,放手!”
你用力挣扎起来,千代快要抱不住,苦苦哀求:“一会儿我再解释,你别管了。”
久子一脸不耐烦,冲由美使个眼色:“先把她弄走。”
你大叫:“快来人,有没有人啊?这里……”
久子急了,上手就来拖你:“喊什么……”
一道劲风刮过,你脖子后面的头发都吹起来,糊住了眼睛。
你剧烈地咳嗽,再睁眼,久子跌在地上目瞪口呆,像看什么怪物似的看着你——不,是你的身后。
你回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