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都是外来户,于槿二人与赵家一家并没有什么往来。
看到赵须辰登门,于槿心中奇怪,但也笑脸相迎。
“赵叔,您怎么过来了?快坐。子章,去倒两杯水来。”
自选下宅子后,这是赵须辰第二次再来村北这处弃宅。
天已黑透,虽看不大清,但也能大概看出这里与一个多月前相比有了许多变化。
两个孩子用竹子新做了一扇门,院里还种了不少秋菜。
赵须辰被让到一块石头上坐下,看到手边放了许多宽度均匀的竹篾与一个还未收口的竹筐。
赵须辰拿起来看了看,手艺竟十分不错。
“你编的?”
“让您见笑了,闲着没事编来玩的。”
旁边不远处燃着一个火堆,应是为编竹筐特意点着好用来借光的。
“眼下这节气,挨这么一堆火坐还有些热。”赵须辰笑道。
于槿忙抽出一根燃得正旺的干柴,火势立时小了些。
再前面不远处摆了两个泥炉。
一个泥炉上坐着一个陶甑,另一个则放着一个专门用来烧水的小瓦罐。
“您要还觉得热,我把石头往那边挪挪。来,您喝水。”
赵须辰边说不用麻烦换地方,边接过水。
水被盛在一个竹节中。
二人竟不是用碗喝水,还准备了专门的杯子。
赵须辰看到这水杯比看到那竹编还觉得难得。
是两个好好过日子的踏实孩子。
“赵叔,你们田里施肥没有?”于槿随口问赵须辰。
他猜赵须辰这个时辰过来定是有事。既然不主动说明,于槿只好与他拉家常。
赵须辰端着水杯,一边胡乱应着于槿,一边琢磨怎样开口。
“你们两个,是塘州哪里人来着?”
“南诏县。”
“哦,南诏……我一个本家,年轻时跟着一个生意人去过你们塘州一个叫淳平的地方。他帮那个掌柜拉车运过两次铜镜回我们序平售卖。只不知南诏与淳平距离多少?”
“淳平与我们南诏相邻,那里确实盛产铜镜。”
“那如此说起来,南诏与我们序平应该不算远,日常习俗也不大差——你家里几口人?”
“两个哥哥婚后还未分家,上上下下一共整十口人。”
“两个哥哥都成婚了?那你父母的年纪应当比我们稍大一些。”
于槿已经很多日不曾想起家人了。如今听赵须辰再提起,心里还是一疼。
他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好在赵须辰也没有追着问,而是改问道:“姊妹几个?”
顾子章抬头看了一眼赵须辰,于槿碰碰他的胳膊:“把那个筐递过来,我收一下口。”这才回赵须辰道:“四个,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
“比我们多一个。我们家春蝶最小,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想到至今下落不明,凶多吉少的两个儿子,赵须辰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杯子,搓了搓手,才又问道:“我记得刚来陈庄村那天,听你说今年十五岁……”
“是。”
那年纪倒是正合适,赵须辰心道。
赵家堂屋。
“十五岁按说也不算小了,他说没有订过亲?”
“没有。不过他说日后还是打算要回塘州的。这孩子说话、做事看起来都挺稳当,既这样说了,那极有可能是真要回归故土的。”赵父皱着眉头道。
“你没跟他透露要结亲的想法吧?”
“当然没有。八字还没一撇,我怎会跟他提那个!”
原来前几天于槿兄弟俩与陈启寿一家的事,赵家也亲眼目睹了。赵须辰父子觉得他们二人一个胆大骁勇,一个稳重能干,就起了要与于槿结亲的念头。
独木难成林。
他们一家外来户要想在一个全都姓“陈”的村子里站稳脚跟本就难,尤其他家如今还没了儿子。
与于槿兄弟俩中的其中一个结亲是他们眼下最好的办法。
只是他们想得过于简单了,没料到他们二人并没有打算在此地久留。
“咱们无非也是看这孩子模样、性情都不错,田里农活也能拿得起来,才想着都是外来户,不如两家并一家,合起伙来过日子罢了。既他说要回塘州,春蝶年纪也还不大,那就再等等。”赵父道,“行了,时辰不早了,你也快去睡吧,我再多坐会儿,看今晚还有没有人过来捣乱。”
前晚与昨晚,赵家住的这处院子被人分别扔了一只死鼠与一包大粪。
“爹,您说这房子是不是……”赵须辰犹豫着问道。
或许真是有什么邪祟?
“少听风就是雨!你也四十岁的人了,这世上有没有邪祟你不知道?别说没有,就是有,也是那黑心肝的人搞的鬼。去睡吧,我在这儿守着,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这儿装大仙。”
“那还是我来守吧,您年纪大了,还是早点去歇着。”
“不用,年纪大了没那么多觉。”
夜已深。
万籁俱寂,连村里的狗也不再叫唤。
赵老汉毕竟年纪大了,又在天云寺上了一天工,慢慢有些支撑不住,在黑暗的堂屋渐渐打起盹来。
往日平静祥和的村庄突然变成一片汪洋。
他与一家人淌着齐腰深的洪水按官府要求往元宝山方向走。
不知走了多远,眼看水越来越深,一家人只好就近先爬上一处房顶。
天黑得仿佛被染了墨。
大孙子背的包裹不小心掉进了洪水里。
“钱,我卖豆腐的钱……”
“哥……”
赵老汉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
他的两个大孙子啊!
若是他的两个孙子还在,他赵家做豆腐、卖豆腐皆不缺人手,他何苦要这样急着招一个外姓人过来支撑门户……
赵老汉不知黯然神伤了多久,直到听到院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神思才彻底清明起来。
他擦干眼泪,悄悄起身透过虚掩着的屋门往外瞧,昏花的老眼倒是没看到什么人,但东边院墙外一声沉闷的落地声他听得可是清清楚楚。
立时有狗叫声响起。
赵老汉拉开屋门走出去,在前两日捡到脏东西的地方,捡到了四朵纸扎的白花!
就在赵老汉夜半警醒着要抓装神弄鬼之人时,陈宝旬夫妻也一直没睡。
“让于槿去宝耕家做上门女婿?”陈宝旬一脸惊讶地看着老妻,好似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怎么如此大惊小怪,不成么?我觉得挺好。于槿那孩子我看着不错,说话、做事都稳当。他们和启寿一家的事你也看到了,日后若是进了门,肯定能撑起门户。”
陈宝旬略一琢磨,觉得婆娘说的也有些道理。
陈宝旬的弟弟陈宝耕家没有儿子,只四个女儿。如今前三个都已成婚外嫁,只余最小一个原是想招婿的,可惜一直未有合适人选:条件好一些的年轻后生不愿做上门女婿,差一些的他们又看不上——如此高不成低不就,生生把女儿拖到了十六岁。
庄户人家的姑娘成亲都早。眼下整个陈庄村年满十六既未成亲又未婚配的,只剩侄女招娣了。
弟弟两口子一直为这事心急。
“可他毕竟是外来户,既不知根又不知底,如何能将人招来?再说若真成了,你就不怕他一个不如意,一走了之或是把招娣一块带走?”
“你这想的就有些多了。咱们是往家里招人,又不是把姑娘往外发嫁。若是嫁去别人家,自然要好好打听打听婆家底细,既是招进来,本人不差便可。再说就他家那个情况,家人极有可能都不在了,又有什么好打听的。至于你说他把招娣带走,更是不能够。你想,塘州积水太多,又淹死不知多少人和牲畜,天知道农田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耕种。他既在这里安了家,生活得好好的,又怎会轻易一走了之?”
话虽如此,陈宝旬还是觉得不好:“太瘦了,跟个竹竿似的,脸也苍白,没一点血色。年轻后生还是要壮些才好。”
听说不少灾民患过瘟疫,也不知这于槿怎样。万一得过瘟疫,落没落下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