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天云寺上工时,天亮离家,回来时天色已晚。他们没有煤油灯,很精细的手工活做不来。
寺里的活计做完后,他明知天气转凉,合该在家呆上两日,做出二人的棉衣再上路才对。
可他竟连这两天时间都等不及,慌慌张张拉着顾子章就去了涟州府,结果不但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还染了一身风寒回来。
万幸,虽长途跋涉,虽衣着单薄,顾子章安然无恙。
如果累得顾子章病倒了,他更不知该懊悔成什么样。
秋末冬初的天黑得很早。
在于槿的气恼与自责中,夕阳渐渐落山,屋内也慢慢暗下来,直至一片黑暗。
于槿的心随着光亮的消失坠入谷底。
顾子章一直没回来。
他知道他去了哪里。
顾子章怀里揣着的沉甸甸的银子,虽累极,心情却雀跃到恨不得如林间的飞鸟般飞回于槿身边。
高兴之外,也担心整整一天不在家,于槿有没有再难受。
炉子上温着的米粥,不知他吃没吃。水呢,不知他喝没喝。
欢喜与担忧交织,从云山镇到陈庄村这一路,顾子章疾步如风,仿佛白日在天云山上打个来回那人不是他。
从怀里掏出钥匙开了院门,家里一如清早他离开时一般安静。
顾子章几步跨过院子,推开屋门。
“子章?”
“是我。”顾子章扑到床边,第一反应是去摸于槿的额头。想到自己在深山密林穿梭许久,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脏东西,于槿又最爱干净,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有没有发烧?”听于槿的嗓子还是沙哑,又一叠声问道:“有没有吃东西?饿不饿?喝水没有?哥,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回来!”
顾子章的声音中满是兴奋,声调都比平日高了许多。
“刚刚去药铺了,大夫让我拿这山楂糖给你吃。”顾子章蹲在地上快速洗了手,用布巾擦干后,窸窸窣窣解开肩头的包袱,从里面献宝一般掏出一小瓶山楂丸,“翟郎中自己做的,说是又酸又甜,不但能作糖吃,还能……”
“子章。”
顾子章刚璇开瓶盖,从里面拈出一粒糖,“先含一粒,吃完待会儿说不定会用一大碗饭。来,张嘴!”
于槿把头偏向一边,“子章。”
“啊?”到这时,顾子章的声音中都还是笑意。
“你去哪儿了?”
顾子章蹲在门板旁,手里还捏着那药丸:“我……”
于槿说过不止一次不许他往天云山上走。
“去山上打猎了?”
“……是。”
“打了什么?”
于槿声音虽还沙哑,但听起来与平日并不大差。
可顾子章就是知道,于槿生气了。虽然屋里漆黑一片,他连于槿的表情都看不清楚。
于槿看他不说话,就又问了一遍:“打了什么?”
“打了……打了……一只黑蹄羊。”
“顾子章,你是不是以为我发了两天烧,人便被烧傻了?”
这是于槿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于槿把他从洪水中捞起来,第一次叫他名字时,唤的都是“子章”。
顾子章慌了。
“没有没有。”顾子章赶紧摇头,又慌慌张张叫哥。
于槿听出他声音里的凄惶,心内一紧。
“去把门外的火把引着拿进来,小心些,别把屋里东西烧着了。”于槿低声吩咐。
顾子章愣了一下,马上出门点了火把进来。
于槿拥着被子从床上坐起身。
顾子章的模样比于槿想象中要好上许多。
头发只微微散乱,脸上也算干净,衣服好好穿在身上,既没有很脏,也没有被扯破。
“离我近些,手伸出来我看看。”
顾子章把双手伸过去。
于槿把顾子章两只手的手心与手背,还有露出来的手腕一一察看了一遍,还好,没有受伤。
“怎么只穿了这两件衣裳,不是买棉衣了?”
于槿捏着顾子章叠穿在上身的两件短褂心疼地问,“穿这样薄去不见日头的深山里,冷不冷?”
顾子章小心窥觑于槿的脸,回答:“不冷。”
“棉袄就在这放着,为何不一起穿去?”
倒是知道将昨日新买的棉裤穿上了。
“我穿不穿都行,放在家里,你下床喝水、吃饭,可以披在身上。”顾子章呐呐道。
“傻瓜!我又不出门,不穿棉衣还会冻着不成。”于槿心疼地骂他一句,又拽着他的手,把他整个人拽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万幸!脸和脖子上也看不到伤口。
于槿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心内一松,身子刚刚转好的于槿便有些撑不住。
顾子章扶于槿躺好后,知道他白日没吃东西,先手脚麻利地将早上剩下的米粥添了些水煮开后,又在另一炉子上热了几个馒头。
二人沉默着吃了一顿晚饭。
于槿身体不舒服,心里也难受。他一面心疼顾子章被自己拖累的要去天云山深处打猎挣钱;一面又气他主意大,不告而去便罢,回来还不说实话,真真拿他当傻子看。
他这两日因病本就吃不下饭,如今心里不舒坦,觉得便是一口粥,咽下去也要费许多气力。
顾子章刚给于槿剥好一个鸡蛋,就听他说着“不想吃”放下了碗筷,一时拿着鸡蛋愣愣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之后喝完药也不肯吃顾子章拿的冬瓜糖。
等顾子章收拾好碗筷,洗漱后上床,更是发现于槿明明醒着,却背着身子装睡一句话不肯与他说。
回来的路上,他憋了一肚子的话想到家后告诉于槿,谁知最后却只能面朝屋顶直挺挺躺着。
于槿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到极轻的抽泣声。
确定没有听错后,于槿大惊,侧身伸手去摸顾子章的脸。
这一次不是做梦,顾子章是真真切切在哭。于槿收回的掌心中满是顾子章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