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涟州往南诏走时,二人挑的是最近的路线;离开南诏时,于槿和顾子章选了当年的逃难路线,走武州、良州、坪州、奉州、潩州,最后入涟州。
经过武州时,他们特意绕道序平县,替赵老汉一家瞧了瞧阳坡村如今变成了何种模样。
之后,不管是走良州,还是过坪州、奉州,每到一地,于槿都能想到许多旧事。
良州城门外的草棚子如今早已被拆除,但这里却是几年前他们遇到于少川、于少海和于鸣祥的地方。这次回去于槿特意打听过这三人的下落,可惜却无人知晓。
“他们既躲过了水灾,按说活下来的可能性极大。两个成年男子带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过活,要挣到回家的路费也不难。若是一直没有消息,最大的缘故应该是他们没能躲过当年那场疫病。”这是顾子章的推测。虽然于槿十分不愿是这结果,但不得不承认顾子章的话很有道理。
除了在这里遇到了于少川三人,良州城门外的草棚也是顾子章第一次抛下于槿的地方。
偏偏这次他们走到良州城时,正好是五月末——去年顾子章第二次不告而别时,恰好也是五月末。
星光透过窗户照进马车车厢,赶了一天路的于槿躺在枕头上准备睡觉。
这日他们宿在良州城外的一个僻静处。大约是因为四周空旷,没有灯火来争辉的缘故,这地方的星星格外明亮。一颗一颗的星星挤挤挨挨凑在一起,散发出密密麻麻的细碎光点,组成一条亮晶晶的纱带,像条会发光的河。
“你看,天上那银河像不像粟水河?”顾子章倒掉洗脚水回车厢内贴着于槿躺下,知道他没有睡着,也知他今晚心里不痛快,于是边亲他耳朵边哄他说话。
果然,于槿开口了,只是口气有些冲:“为何是粟水河?不能是小河庄旁边的河?”
顾子章自然要顺着他,“方才是我说错了。今晚的星星又多又亮,像条河一般挂在天上,你看它像不像小河庄的那条河?”
可惜他这样好脾气,也只换回于槿一声冷哼,“少在那里事后描补。我知你一直不喜咱们村,就算看到一条河,脑子中最先想到的也是异乡的粟水河。不过这样也好,等下次你再抛下我走了,我便马上收拾行李回小河庄去。柱子不是要重建村子?我正好回去给他帮忙去。”
“不会,真的没有下一次了。”顾子章保证完,贴在于槿耳边轻声叫他的名字,“转过来,我看看哭没哭?”
顾子章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秘密,带着一点沙哑和小心翼翼的温柔。
于槿听得耳根发软,后背酥酥麻麻,心一下就软了。他往后挪了挪身子,把后背更紧地贴到顾子章胸前,近到两人中间没有一丝缝隙。又朝后伸出一只手,摸到顾子章的一片衣角,将它紧紧攥住。
顾子章的呼吸马上就粗了。他用一手肘支起身子,探头过去吻住于槿的唇。
出良州到坪州后,这里再不复当年的荒凉景象,而奉州、潩州,其如今的繁华程度竟不比涟州差多少。于槿逛了这两地多家布料铺子,越瞧越羡慕,“回去咱们也开一家。”顾子章道。这句话,一路上顾子章说了许多遍。眼下他们手上不缺银子,足够给于槿在云山镇开上一家铺子。往常,每次顾子章这样说,于槿都答不着急,这次他犹犹豫豫道:“秋天不是要翻盖房子么?若要开铺子,起码得等到明年春天吧?”
“你去开铺子,盖房子的事不需你操心。不上山时,我来监工,若是我去采药、打猎,就让峻山叔帮忙看着。”
于槿又道:“我一直想着咱们今年翻盖房子时,顺便把爷爷他们住的也一块重新盖了。春蝶明年就要和三桥成亲了,办喜事时家里房子破破烂烂成什么样子。”
“这有什么难的?就按你说的,多找些人,两处宅子一块儿翻盖。”
于槿笑。他轻声问顾子章:“知道我什么时候觉得你人很好的么?”
顾子章当然想知道:“什么时候?”
“宝成塔外面。咱们被那几个壮汉赶出塔后,决定去他们口中说的元宝山落脚。当时虞大哥担心他们诓骗咱们,你说先去前头瞧一瞧,若是没有元宝山,那就还返回宝成塔。我那时……年纪不大,家里人不在身边,又从未出过南诏,说实话,心里很害怕。但看到比我还小的你一脸无所畏惧的样子,就觉得前路也没有多可怖。”
“那般早?”顾子章问。宝成塔是他们从那棵大杨树上下来后,逃难路上遇到的第一个落脚点。
是的,于槿不但很早就觉得顾子章是个顶好的人,且在之后每次遇到困难、麻烦,或拿不定主意时,都会觉得他很好。因为每次都是他帮于槿解决掉那些问题,无一例外。
得到于槿的肯定,顾子章极高兴,“那我也比你早。我从懂事起,就觉得你很好。”
“知道,你已经说过许多遍了。”于槿摸摸他的脸,“怪不怪我那时不曾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