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白食指压了下两边嘴角,随口问:“你扮演游戏玩得倒是熟练,以前也和别人玩过吗?”
裴临点点头,“好多人和我玩过这个游戏,但只有和姐姐玩最简单。”
“和我玩怎么简单了?”术白撑着下巴,因对比起了点兴致,“你和其他人都是怎么玩的?”
“姐姐见过的。”
裴临坦然望着术白,术白不解挑眉,他提示道:
“就前几日,大雨,晚上,姐姐不让王叔和李叔用鞭子抽我。”
七、八岁的心智还不足以支撑他说太复杂的逻辑性长句,关键词一个个断续往外蹦,术白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南国侍从和质子玩主仆对换游戏,把质子当仆人使唤……事情做不好就挨打挨骂……”
之前南国侍从是如何虐待裴临的话音片段被术白从记忆中翻出来。
她淡声道:“在南国,你身边的人也会和王叔和李叔一样,和你玩主仆对换游戏吗?”
“也,也不全是。”裴临对术白的情绪十分敏感,看出她脸色不好,傻笑换成忐忑,直觉不该再说,又不会说谎,只能含糊其辞,却没想到术白听完表情更凶了。
他含糊道:“还是扮狗狗猫猫更多,不都是扮下人的,也,也不都会被鞭子抽……”
他止了话音,不再说了。
“你,”术白开了个头又顿住。
她想了想,突然伸手掐住裴临的脖子。
不轻的力道直接将裴临掼到车壁上,他一瞬间吃痛,眼眶立马红了,却下意识紧咬下唇忍住痛呼,也憋住眼泪。
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反抗举动,连本能的肌肉应激都没有,对突如其来的袭击全然接受。他的脖子还往上仰了仰,给术白的手更好的施力位置。
裴临的反应都在术白的意料之中。
在凡间这些日子,从见到裴临的第一面起,无论明里暗里,术白从未见到裴临对外界的伤害有过任何反抗行为。
他只会承受,甚至被塑造成把受伤当做自己的错的样子。
之前是无心多管,近来是没时间为此分神,但术白没打算放任裴临一直“错”下去。
“痛吗?”术白收紧五指。
裴临眼角冒出泪花,艰难点头。
术白单膝压在裴临身侧,目光自上而下与他对视。
她把他自然垂落的双手按在自己的手臂上。
“想要不痛,就掰开我的手。”
王女的嗓音带着含烟般的微沙,用术白惯常的清淡语调吐字,有种居高临下的睥睨感,和她从高处压制下来的姿态相合,让被她注视命令的人深感渺小无力,不由自主想要臣服。
裴临几乎是下意识地听从术白的指令,手上用力,抓紧了她的小臂,第一次激发身体面对伤害时的本能,向外对抗。
或许是也被迫干过不少仆人的活,看起来瘦弱的裴临力气并不小。他猛然爆发的力道,立即撼动了术白的手臂。
术白没有放水,加大力度压着裴临,与之僵持。
单论力气,王女稍逊裴临一筹,只要裴临再努努力,奋力挣扎,或学会一点技巧,就能拧开术白钳制他的手。
僵持没一会儿,掐着裴临脖子的手已经松出了丝缝隙。
术白正觉欣慰时,裴临却突然松了力道。
失控的惯性将他更重地掐紧,他难以抑制地噗出一道气音。
术白忙松了点劲。
她皱眉,声音泄露轻微的不满,“为什么松手?”
裴临的脸已经被掐红。
他呼吸困难,虚弱吐字,“姐,姐姐,会,痛。”虚握在术白手臂上双手轻轻抚摸,安抚刚刚被他用力掰过的地方。
术白微怔,良久,长叹口气,也松了力道,学着裴临的动作抚弄他的脖颈,上面已经落下清晰的红痕,不久之后就会变青发紫。
她并未留手。
既玄就是这样教会她许多杀伤力强劲的法术的,她以为这样也能逼出裴临绝地反击之力。
“你这样,是怎么长这么大的。”术白无奈叹息。
从裴临的只言片语中不难推出,他在南国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按他这个逆来顺受的性子,生死危机前还心疼杀手的挥刀的手,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早该尸骨无存了。
先前她以为裴临说王叔和李叔保护了他是假话,或者被蒙骗的孩子话,现在看来,或许真有人保护,裴临才能活到现在。
鞍山涝灾的调查已经告一段落,崔姝已经将前往南国调查裴临过往的任务重新前提,会比术白还早出王都。
术白没想从七、八岁心智的裴临口中问出真相,只待崔姝带回调查结果。
她帮轻声咳嗽的裴临顺气,认真同他道:“下次不要松手,要反抗到底。以后什么东西让你痛,你就要用尽力气摆脱它。记住了吗?”
裴临仰脸看她,睫毛濡湿,他隐约明白术白是在教他一些东西,和以往他受到的所有教育都不同的,一些只为了保护他自己的重要的东西。
他可怜巴巴地问:“姐姐,我现在可以抱抱你吗?”
他脖颈红肿,眼眶湿润,脸上的妆都花了,并不好看。
没了艳丽皮囊的加持,术白却依旧觉得他漂亮。
她没有司命看透灵魂能力,却好似也看见了裴临纯白透明的灵魂。
她在他身上看不到一丝恶念。
赤诚善良的孩子应该得到菩萨的垂怜。
术白点头,接住了扑进怀里的裴临。
裴临紧搂术白的腰肢,头埋在她的颈窝,缓而深的呼吸,萦绕鼻尖的草木清香令他感到平静。
“记住了吗?”术白点点他的后颈,又问了一遍。
埋在颈窝里的头颅闷哑“嗯”了一声。
术白不再说话,裴临也安静下来。
昏暗的车厢内,两人无声相拥,时间静谧流淌。
良久之后,驾车的侍女轻叩车门,轻声朝马车内道:“殿下,城郊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