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继续说。”

乔冉心中别扭，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左右看了看，注意到客厅里的浅黄色沙发，脸上不自觉泛起笑意。

“虽然没直接听她说过，但我猜她喜欢饱和度低的颜色，”

盯着他温柔的侧脸，徐停云端起马克杯，上翘的嘴角被遮住，杯沿上方的眼睛始终沉郁冷漠，倒映在不锈钢小勺子上，显出无机质的森然光泽，“这也能猜出来？”

浑然不觉的乔冉继续打量周围的家具，“我和陆泉是美术社团的，经常在一起画画。不管画什么，她都习惯用淡淡的颜色，所以美术老师总说她用色要再大胆点，明暗对比再强烈一点。完全不听。”

冰箱上方悬着只薄荷绿的做旧挂钟，他抬起手指，笃定道：“简洁又带点复古的风格，那是她选的吧。”

徐停云侧眼，长而平地嗯了一声，“陆泉原来喜欢画画。”

“其实，也还好。”乔冉对绘画太认真，没有顺着说下去，“她对画画没那么执着。”

“那她为什么还在美术社呢？”

乔冉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他只想维持现状。

“一定是为了你。”徐停云笑了，“我猜的。”

带着调笑意味的话语让乔冉脸颊一热，学校里早已没人再把陆泉和他相提并论，更不用说打趣了，他害羞地抿抿唇，又低头喝了几口奶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哎，你们这样的友谊真让人羡慕。我没了家以后，都没人来看我了。”

乔冉抬头看向少年落寞的神情，摩挲杯子的手指骨节嶙峋，后知后觉关心起对方，“你为什么会、没了家？”

徐停云不以为意，心中平静得连自己都新奇：“一些老套的家庭纠纷，闹大了之后正在申诉剥夺父母的监护权。”

“剥夺…监护权吗？怎么可以、”乔冉惊讶万分，从小到大第一次听说这个词，监护权，可没了父母一个人在这世界上还能活下去吗？

“那你现在？”他小心翼翼地问。

“现在有律师做我的代理监护人。”

“抱歉，我什么也不知道，我、”

“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世界上有的是可怕的父母，宁愿把孩子逼死、”

一次性纸杯在乔冉手中微微变形，徐停云顿住，又继续：“你没见过这类家长吗，考到90分嫌不够好，考到100分嫌不够多，非得门门满分，身强体壮充满男子气质，任打任骂还要心理健全。”

“最好，随时随地能拿出来炫耀，光宗耀祖。”

乔冉逐渐紧绷的过程，清晰地映在徐停云静止的眼球上，“一开始还会假模假样，温柔地劝说利诱，一切牺牲都是为了我好，为了我有出息，在精神上控制我。后来发现失效了没用了，直接暴露狰狞的面目，暴力更是常有的事。”

乔冉飞快瞥了眼他的瘸腿。

他的语气风轻云淡，却一下将乔冉推入混乱怀疑的深渊。

徐停云歪过头，深刻的眼皮半垂下危险的弧度，颈边那三颗小痣拉出单薄的领口。

随着喉结升降，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深，“但我知道，他们对我越苛刻残酷，只能越证明他们自己有多么无能，多么懦弱，究竟要可悲到哪种地步，才会不惜一切逼着孩子做他们自己都做不到的事。”

“太可笑了，什么天伦之爱，什么天下父母心，大奴隶好不容易养了小奴隶，怎么能不剥皮喝血，说到底都是群自私的吸血鬼、”

“不是这样的！”乔冉控制不住地叫出来。

并噗嗤一声捏坏了纸杯，他立即放手，还是喷溅了满手背。公寓陡然安静，只有干瘪的纸杯可怜地翘在桌面，奶茶淅淅沥沥，迅速沿着桌角往下滴落。

“对不起对不起！”乔冉心慌意乱地去抽纸巾，手伸到一半又冷不丁顿住。

就在他的对面，徐停云终于忍不住把脸埋在掌心闷笑，清瘦的肩膀不住耸动，再猛然爆发！

“哈哈哈哈、你真逗哈哈哈！”沉郁秀美的少年快乐无比地仰头大笑，撞向椅背，蹭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乔冉当即打了个冷颤。

“原来你是这种类型，白白让我紧张这么久——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脸颊一片病态艳丽的红，直烧到水润的眼睛里，沸腾着亮得惊人。

“天呐，你也太单纯太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