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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何在?”
夜深海寂,龟丞相拖着沉重的甲壳,蹒跚寻索着。老龟寻遍寝宫、书房,怎么都不见自家陛下的身影。
老龟心中颇感不安。
陛下素来浅眠,再加上身子衰弱,从未有深夜不归寝的先例。
待他行至客院的厢房外,终于捕捉到了敖丙的灵力波动。这是招待贵客的别院,今夜只住着一人:
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院门虚掩,里面悄无声息,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
龟丞相抬起前爪想敲门,又迟疑起来。
他本想去寻敖甲、敖乙两位殿下,可金银二龙皆在万里之外镇守,远水难救近火。而且敖丙既选择如此,自有他的打算。
老龟活了万余年,有些事他看得明白。今日宴上,那位看龙王的眼神……
他听着更漏滴滴答答,终是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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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极渊,定海神针所在。
海底沉黑如墨,水压可碾碎金石。一根通天彻地的巨柱镇在中央,柱身刻满了金色的符文,一笔一划藏着天道威压。
铁柱中央,有一条青色巨龙盘踞。龙首低垂,深蓝色的龙目半阖。
正是敖光。
待龟丞相的身影出现,青龙霍然睁开了眼:“丞相?这般时辰前来,可是丙儿出了事?”
龟丞相匍匐行礼:“惊扰了陛下。实在是三殿下今夜未归寝殿,老臣遍寻各处不得。”
他斟酌词句,将所有事情一一禀报。每说一句,青龙眼中的蓝就浓上几分,到最后,瞳色已如暴风雨前的深海,暗流涌动。
“哪吒!!!”
敖光龙口大张,发出的却是人言:“黄口小儿欺我龙族太甚!当年害我儿上封神榜,如今竟敢、竟敢——”
锁链哗啦响,金色符文亮起,化作无数的光鞭打在龙躯之上。敖光嘶吼着,在渊底刨出深深的沟壑,却始终无法挣脱这天帝亲设的阵法。
“陛下息怒!”龟丞相急道,“当心符文反噬会伤及您的龙元啊!”
敖光喘息良久,终是无力地垂下脑袋:“是我无用,护不住龙族……”
他骂天庭无道,骂哪吒孽障,骂自己无能护不住孩儿,骂深海囚牢困了龙身却困不住心痛。龙吟一声惨过一声,到最后变成了凄厉哀鸣,在深渊中回荡不绝,令闻者心碎。
龟丞相伏地不起,任由龙血与泪水混在一处。
“三殿下聪慧,必有计较。老臣观那哪吒此来似无恶意,或许——”
“无恶意?天庭何时对龙族有过善意?天帝削我神职、镇我深渊、流放我儿,如今连我最后一个孩儿都不放过?!”
话落,敖光又疯了般撞向禁制,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龙血洒落染金了渊底。
“陛下息怒!息怒啊!”龟丞相竭力游近些,禁不住老泪纵横,“封神之战,龙族选错阵营是必然,此乃天数。”
敖光闻言闭上了眼,半晌,才问道:“那孩子…那蛋可还好?”
老龟默然,几息后实话实说:“三殿下用自己的精血为其强续生命,如今龙蛋仍显衰微。三殿下今日赴宴,恐怕也是为了……”
“取哪吒的血。”敖光接了话,深蓝眼眸望着水晶宫的方向,“我儿命苦……传话给丙儿,就说父王一切安好,让他莫要挂念。”
“丞相,去守着丙儿。若哪吒敢伤他半分,即便拼着魂飞魄散,我也要挣开这锁链,上天庭讨个公道。”
“陛下!”龟丞相骇然。
“去罢。”锁链又响,青龙盘踞回渊底,将龙头埋入爪间,昔日的东海之主终于露出了疲态。
龟丞相默立良久,方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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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无昼夜,只凭宫中的明珠调节光线。这会儿大多已暗,唯余几盏长明灯亮着,映得水影幢幢。
回程路上,老龟心神恍惚。
“丞相。”
龟丞相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戴银质面具的高大侍仆立在灯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你在此作甚?”龟丞相警惕道。
“寻陛下。”侍仆答得简洁,却句句不离敖丙,“晚膳未见陛下用。”
龟丞相打量他片刻:“陛下已就寝,莫去打扰。你也不要在宫中乱走,回房歇着吧。”
“丞相既说陛下已安歇,属下便告退了。”侍仆说罢行了礼,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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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哪吒醒来,意识还未完全清明,先发觉了怀中的温软。有人蜷在他臂弯里,银发散了他满臂。冰蓝色的龙角如玉雕就,抵在了哪吒下颌,几乎触及唇畔。
混天绫如蛇似蛟,将两人缠缚在一处,末端还打了个精巧的结。
“……”
哪吒额角突突直跳。
又是这孽障作祟。
五百年前他重伤沉睡,醒来不过数日,混天绫却屡屡失控。昨日蟠桃宴上,这绫缎也是如脱缰野马,硬拽着他往瑶池偏殿去,途中还甩了他几记狠的。
力道大极了,简直像在抽打不听话的坐骑。
哪吒本醉得昏沉,却也被勾得起了疑心:混天绫为何突然犯浑?于是半推半就闯入偏殿,谁料……
谁料被美色所惑,做了唐突之事。
哪吒垂眸看向怀中人。
敖丙睡颜沉静,银睫如蝶栖。这张脸极美,堪称千年未见的好颜色,清冷似深海月,让人禁不住想拢在掌心。
哪吒昨日提亲虽有醉意,却并非全无真心。
现在他拥着这人也不觉后悔,反而生出些莫名的眷恋。
怀中人忽地一动。
敖丙悠悠转醒,凤眸初睁犹沁着水光,待看清眼前的景象,那点水光霎时凝成了冰:“元帅可否松手?”
哪吒这才惊觉自己仍箍着对方,忙收回手臂。心念急转,他又命令混天绫松了缠绕。
“昨夜,”敖丙坐起身,理了理散乱的衣襟,“本是想寻元帅议事。龙族自被夺去布雨之权,日渐衰微,难得有机会与元帅这般高位神将相交。”
“不料元帅已歇下,正欲离去,却被尊驾的法宝拦住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为何夜半出现在客殿,又将所有事情归咎于混天绫。
“混天绫平日……不这般。”哪吒干巴巴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敖丙整理衣袖的手。
手指纤长,染了淡淡桃色。昨日便是这只手,为他拈去发间的落花。
哪吒醒来后记忆全失,昆仑师兄弟与天庭诸友对他从前的事情皆语焉不详,只道他乃伐纣先行官,肉身成圣,至于细处俱是三缄其口。
如今想来,混天绫怕是早察觉了什么。
这法宝向来随他,性情桀骜,连他这个主人时常都不放在眼里,更遑论亲近他人。可昨日混天绫先是追着敖丙去了偏殿,昨夜又……
哪吒想,他与东海龙王定有过往。
两人一时无话。
哪吒看着敖丙扶正衣冠,对方后颈处隐约有一道旧痕,像箭伤又似刀疤,颜色极淡,若非神目难以察觉。
“若无他事,小仙先行告退。”
“等等。”哪吒脱口而出。
敖丙驻足,却没有回头。
“本帅……”哪吒不知该说什么,只觉不能让这人直接离去,“想在东海多留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