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哪、吒。
三字铁画银钩,笔锋凌厉如枪,最后一捺划出战场杀伐气。墨迹在空中飘飘荡荡,似有灵性般沉降,最后印入卷轴空白处。
签名既成,意味着此次下凡任务的监察关系正式确立。
然而敖丙仍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银发沾了几片桃花瓣,也浑然不觉,兀自望着虚空某处。
哪吒抬眼,想逗弄几句难得失态的东海龙王。
“敖……”
“哪吒——!”
一声呼喊自桃林深处传来,打断了哪吒将出口的话。
只见一道墨蓝身影穿过花树,金瞳灿亮,发带飞扬,正是雷震子。他本兴冲冲扑来,却在看清哪吒身旁之人后,猛地刹住了脚步。
随后的杨戬见雷震子僵住,顺着视线望去——
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粉云叠浪,碧衣龙君静静立在花下。
杨戬手一抖,折扇“啪”地合拢了。
哪吒皱眉,视线在三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你们认识?”
不仅认识,兴许还有着某种他不记得的过往。
敖丙立在一片飞花中,袖中手指已掐入掌心,以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千年了。
这些人的眼神都未曾改变。
改变的只有他。
从截教龙太子到阶下囚,到如今的东海龙王。从与哪吒并肩而立,到如今相见不识。从拥有一切,到只剩一颗无法孵化的蛋和这副日渐衰弱的躯壳。
“二位将军。”敖丙颔首,“久违。”
雷震子干咳了几声,勉强扯出个笑:“……东海龙王。”
杨戬眸光深敛:“龙王今日怎在此处?”
清源妙道真君一袭月白常服,额间天眼以银纹遮掩,手持折扇,翩翩公子模样。
对上他的目光,敖丙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千年前,杨戬奉命看守被俘的他,偶尔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那时这位真君说:“敖丙,你不该来周营。”
不该遇见哪吒。
不该动情。
不该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或许隔了太久的时光,敖丙已经不记得当初自己的心情了,于是现在也能坦然地回答:“奉天帝旨意,下凡处理人间异事。中坛元帅为监察官,同行督责。”
这话一出,雷震子和杨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天帝竟让哪吒与敖丙同行?
“既然都遇上了,”哪吒似浑然不觉凝滞的气氛,将卷轴往怀中一揣,笑道,“不如一同走走?正好,本帅与龙王奉命下凡处理聊斋异事,二位若有闲,不妨说说人间近况?”
雷震子嘴角抽搐,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下、下凡?你们俩?”
“天帝亲旨。”哪吒扬了扬手中金旨,“怎么,二位有异议?”
雷震子还想说什么,却被杨戬一个眼神制止了。清源妙道真君上前半步:“既是天帝旨意,便请二位谨慎行事。三太子初愈,人间不比天庭,万事当心。”
风又起,吹落更多桃花,可四人之间却像隔了千年的冰雪。
敖丙几乎喘不过气,杨戬和雷震子的出现搅得他心乱如麻。可他暂时顾不得这些,天帝金旨已下,下凡之事迫在眉睫,更紧要的是那颗龙蛋。
带,还是不带?
他虽少涉人间,却也知“聊斋”二字背后是何等凶险:魑魅魍魉,妖邪丛生,那些志怪故事里轻描淡写的一笔,实是血淋淋的生死场。
此去经年不知归期,龙宫能托龟丞相暂理,可孩子呢?
那颗以他精血喂养五百年的粉色龙蛋,离了他生机就会日渐衰弱。若是带去人间,风险更大:一则需时刻隐藏,二则人间浊气恐伤蛋中幼灵,三则可能被哪吒察觉。
而且两位兄长若知他受命离海,又发现龙蛋的存在……
敖丙不敢再想。
“元帅,”敖丙忽地开口,“下凡之事,小仙需回东海略作打点。不如各自准备,明日南天门汇合,这样可好?”
哪吒本来打量着杨戬和雷震子古怪的神色,闻言转头:“你要回东海?”
“是。”敖丙避开他的视线,“龙宫虽陋,终究有些琐事需交代。”
“也好。那明日辰时,南天门见。”
“告辞。”
待敖丙走了,雷震子才解开定身咒般,猛地抓住了哪吒手臂:“你怎么和敖丙搅在一起了?还要一同下凡?!”
哪吒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没好气地甩开,将昨日瑶池偏殿之事简略说了。他略去那些难堪细节,只道自己唐突之下见了人家身子,便去东海提亲负责。
“提、提亲?!”雷震子金瞳瞪得滚圆,活像庙宇门檐上那对铜铃,“你疯了?你知道他是谁吗?!”
哪吒挑眉:“东海龙王敖丙。怎么了?”
雷震子绕着哪吒转了两圈,上下打量:“昨日偏殿之事,或许真是误会。但提亲……哪吒,你我当年在周营同吃同住,赤着膀子比武练兵时,也没见你要对谁负责啊?怎么昏睡了五百年,你倒睡出礼数来了?”
闻言,旁边的杨戬冷笑一声。
哪吒转头看去,只见清源妙道真君负手而立,总是八风不动的脸上浮着几分讥诮。
“你笑什么?”哪吒眯起黑眸。
杨戬淡淡道:“没什么。”
哪吒心头那股怪异感愈盛,他盯着眼前这两位千年战友:“本帅也不知为何。只是见着他便觉得该如此。像是…一见钟情。”
四字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
这般酸腐文绉的词居然是从他李哪吒口中说出的?
“……”
雷震子与杨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无奈。
几息后,雷震子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道:“哪吒,有件事你需知晓。敖丙他……已有孩子了。”
御花园里,静得只剩风声。
哪吒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只是死死盯着雷震子:“你说什么?”
“孩子。”雷震子硬着头皮重复,“敖丙育有一子,尚未孵化。”
春心碎了一地,噼里啪啦。
半晌,哪吒才缓过神来,眼中的光强自燃起:“那又如何?敖丙身为东海龙王,有子嗣再正常不过。本帅既心悦他,自会视孩子如己出。”
“不行!”雷震子豁出去了,“敖丙未成婚,却育有一子,那颗龙蛋……”
哪吒眼睛一亮:“那更好了!”
雷震子和杨戬齐齐看他。
“以本帅身份,才不要做什么侧室。”哪吒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事已板上钉钉,“既是未成婚,本帅定是正宫之位。而且敖丙没给那人名分,本帅也不算夺人所爱。”
说罢,他甚至还好奇地追问:“话说,孩子的母亲是谁?”
雷震子瞬间哑巴了,他眼神飘忽,嘴唇嚅嗫,求助般望向杨戬。
杨戬接受到讯号,在雷震子惊恐的眼神下,平静地答:“死了。”
二字炸在哪吒耳畔。
死了。
所以敖丙是寡居?所以孩子一出生便没了母亲?
电光石火间,他想通了。
死了就是过去了,既已过去,便该有新始。敖丙还年轻,龙族式微,他独自带着孩子,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不如由他来。
由他来照顾敖丙,照顾孩子,照顾这个破碎的家。他是三坛海会大神,莲藕化身不老不死,有无尽光阴和滔天权柄来护他们周全。
“如此……”哪吒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本帅更要好生待他。逝者已矣,生者当惜。敖丙既独力抚养幼子,本帅便替他撑起这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