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敖丙为何在此?姜师叔分明下令严加看管,绝不许他与周营要员接触。而哪吒身为后哨先行官将敌俘私藏帐中,甚至同榻而眠……
这不是胡闹,这是捅破天了。
“师兄。”
榻上传来含糊的声音。
哪吒看清杨戬阴沉如水的脸色,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慌忙坐起来,将敖丙往身后挡了挡,干笑道:“师兄……你回来了?”
杨戬不语,只冷冷看着他。
哪吒咽了口唾沫,试图挣扎:“你、你不会告诉姜师叔的,对吧?”
杨戬沉默。
三尖两刃枪未在手,凛然气势已压得帐内空气凝滞。他盯着哪吒看了许久,反手从怀中摸出一枚传讯玉佩。
“杨戬求见姜师叔,有要事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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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炷香工夫,帐外脚步声纷至。
姜子牙当先而入,身后跟着黄天化、雷震子、武吉等将领,更有数名亲兵持戟而立。
众人齐刷刷看向两人,只见哪吒衣衫不整,满榻狼藉药罐衣物。
一副好事被撞破的光景。
哪吒半跪在榻沿,仔细为敖丙拢紧袍角。他将龙君从头到脚裹得严实,连一片冰鳞都不露在外头。
见状,黄天化冷笑着上前:“师弟好兴致!两军对垒之际私藏敌囚……莫非是中了美人计,要叛周投商不成?”
“你胡吣什么!”哪吒怒目而视。
“是不是胡吣,验过便知。”杨戬打断了两人的对峙,指尖一弹,金光射向敖丙眉心。
探魂术。
哪吒想拦已迟,只听见杨戬冷声说:“魂魄纯净,未施蛊惑之术。”
“师叔,”哪吒松了口气,强作镇定,“此事……”
“不必多言。将两人押下去,”姜子牙抬手止住,目光在几人之间打了个转,“分开关押,待我亲自审问。”
亲兵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敖丙拽起。龙尾拖地,蜕鳞处渗出血珠,在毡毯上洇出蜿蜒的金痕。
敖丙形容狼狈,被各色的目光看着,恨不能缩进地缝里去。他听得周遭吵嚷,看到两名兵士反剪了哪吒双臂,将其按跪在地。
“师叔!”哪吒急道,“他蜕鳞尚未痊愈,不能……”
“哪吒,”黄天化将莫邪剑横在哪吒颈前,拦住了对方,“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那件赤红箭袖委顿在地,袖口沾了灰尘和药膏,显得污浊不堪。哪吒望着,想起昨日敖丙蜷在巢中轻嗅这衣裳的模样。
像只终于寻着暖处的流浪猫儿。
可如今,暖处没了,猫儿也被抓走了。
哪吒心头骤然一痛,待要挣扎,却被杨戬按住了肩头:“别闹了。”
“师叔!此事与敖丙无关,是我……”
“哪吒,你还不知错?!”
“爹?”
一位金甲将军排众而出。
是李靖。
他面色铁青,几步走到哪吒面前,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少年脸上又添了道红痕,他却浑不在意似的,随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军法如山,孩儿认罚。只是敖丙他……”
“闭嘴!”李靖呵斥完哪吒,又行至姜子牙身前,抱拳道,“犬子犯禁,按军律当罚。末将愿亲执刑杖。”
“既如此,”姜子牙沉吟片刻,“哪吒私纵要犯,擅改囚禁之地,杖五十,即刻押往校场行刑,以儆效尤。至于此龙……暂押禁闭营,容后再议。”
“爹……”哪吒欲争,却被李靖厉声喝断。
“逆子!为父教你的忠义廉耻,都喂了狗不成?!你身为伐纣先锋官肩负三军期望,现在竟与敌酋厮混一处,成何体统?!”
哪吒抿唇不语,只将敖丙往身后护了护。
这动作落在李靖眼中,更是火上浇油,他厉喝一声:“拿下!”
敖丙在旁心急如焚,方才拉扯间,他筑的巢已被践踏得七零八落,沦为一摊破布。
新鳞处渗出金血,混着汗涔涔而下。
他想要求情,却半个音也吐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两名军士将哪吒架起,向帐外拖去。
临到帘边,哪吒忽然回头喊道:“姜丞相!他伤重……求您让他留在此帐!”
……
帐内人潮渐散,最后只剩武吉。
黑面汉子取出捆仙绳,将敖丙已戴镣铐的手尾又缚了一道:“方才哪吒特意向师父求情,望你还能留在这帐中养伤。”
“那孩子……是个实心眼的。莫负他。”
敖丙望着帐顶,眼中空茫茫似雾海。武吉见他这般模样,摇摇头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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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日影西移,漏进的光由金转橙,终至灰蓝。校场方向隐约传来杖责的声音,闷响如擂鼓。
新鳞生处痒痛钻心,捆仙绳勒得皮肉发麻,敖丙浑然不觉,竖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敖丙数着那声响,从一至十,十至二十……待到三十多下似是有人求情,杖声停了片刻,再响起之时轻缓了许多。
待最后一记落定,敖丙已冷汗透衣。
身上疼,心里慌,镣铐贴着新蜕的嫩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刺痛。
帘掀起,雷震子搀着一人进来。
那人红衣尽碎,后背至臀腿无一块好肉,血污浸透裤管,每走一步便印个暗红脚印。
五十军棍是卸了甲打的,里衣被军棍撕得褴褛,布片湿淋淋贴在皮肉上,分不清哪是布料哪是伤。
“轻些轻些!”雷震子嚷着,小心翼翼将哪吒安置在杨戬榻边的毡毯上。
那厢杨戬随后而入,凉凉道:“劳驾,离我的床远些。”
“偏不。”哪吒气若游丝,还要强撑着面子,“有本事你去告状,让李靖再来打五十棍。”
“你!”杨戬气结。
敖丙在一旁听得心惊。
他知道人间军法森严,却未料到李靖对亲子也如此严厉,也没有想到周军会对自家先锋下这般狠手。
“师兄少说两句,我这儿有……”雷震子忙打圆场,取出金疮药想要给哪吒敷,却被对方抬手格开了。
“不必,”少年声音嘶哑,“你们都出去。”
“哪吒!”雷震子急了。
“出去。”
杨戬纹丝不动:“师弟莫忘了,这也是我的营帐。”
“你的床?营帐可是抽签定的。”哪吒声音嘶哑,面上是惯有的执拗。
“那也轮不到你在此养姘头。”杨戬讥讽道。
“杨戬!”雷震子忙上前拉住他,“少说两句,哪吒伤着呢!”
“伤?”杨戬唇一勾,语气凉薄,“我看他精神得很。”
“行了行了!”雷震子急得跺脚,连推带搡将杨戬往外带,“你明知他最好面子……走走,找师叔复命去。”
脚步声渐远。
捆仙绳束缚灵力,镣铐又锁住四肢,敖丙像条离水的鱼,一点一点蹭到哪吒那边。他每动一下,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痛,可他顾不上了。
他想看看哪吒的伤。
少年伏在血污中,墨发被汗濡透,唇瓣翕动,似在喃喃什么。
敖丙以为他疼昏了说胡话,忙勾身去瞧。
两人的面颊几乎相贴。
鼻息交错,敖丙瞧见哪吒长睫一撩,缓缓睁开眼。
那张脸上痛楚未消,神色却异常的平静。哪吒看着近在咫尺的敖丙,扯了扯嘴角:“方才…好生丢人。”
他思索几秒,又补了一句:“李靖,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敖丙:“……”
这傻子。
都被打得半身不遂了,居然还在纠结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