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巡查使昨日着实气人。
哪吒敲了敲门:“敖丙?”
里头无人回应。
他再叩:“昨日是我失言,那蛋…那孩儿生得甚好,粉团团玉雪可爱。”
仍无应答。
哪吒等了片刻,眉峰渐蹙。他本就不是个有耐性的,昨日让出客房已是破例,如今好声好气来寻,居然还要吃闭门羹?
当下他也懒得再敲,掌心运力一推。
屋内昏暗暗的,炭火早熄了,寒气顺着门缝往里钻。
榻上的龙蜷作一团,身上只着素白中衣。肩胛骨嶙峋地支着衣料,单薄似纸裁的人儿。他将红袍和白狐裘团在怀里,双臂紧紧抱着。
哪吒走进去看,发现敖丙唇色惨白,两颊却晕着酡红,似胭脂误抹上了玉。
“敖丙?”哪吒唤道。
龙君纹丝不动。
“喂,你气性也忒大了些。”哪吒伸手轻推他肩,“醒醒,我有话同你……”
敖丙蓦地睁开眼,瞳孔竖起,夹杂了些兽类般的锐光。下一瞬,敖丙抓住了哪吒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唇边送。
“嘶!”
哪吒乃天生莲躯,血非凡俗殷红,而是金红交织的莲华色泽。伤口处血液溅出,不及落地化作片片莲花瓣,色泽妖异,散发着甜靡的香。
“松口!”哪吒回过神,另一只手钳住敖丙下颌,稍一用力迫使对方松了齿关。
敖丙神智昏聩,兀自低低嘶吼着,呲起沾了血的银牙,还要再咬。
哪吒没注意到这些,只看见敖丙疼得蹙眉,心下软了些。他不敢下重手,松了力道。敖丙趁隙又是一口,咬在方才的伤处。
金红莲瓣混着龙族透明的涎液,滴滴答答落在两人交握的手。
“你……”哪吒这才觉出不对,掌心贴上敖丙额头,触手滚烫,“发烧了?”
敖丙那双凤眸水雾氤氲,戒备地盯着他。十指指甲渐长,隐现鳞光,显然被高热引动了妖相。
然而,即便意识模糊,他仍牢牢护住身后那物。
是蕴灵贝。
贝壳开了一缝,可见的里头粉光辉映。
哪吒恍然。
龙族乃上古神裔,纵使化为人形,骨子里仍是兽。如今敖丙高烧昏沉,本能占据上风,这是将他当作了威胁幼崽的入侵者,在拼死护雏呢。
“敖丙,”哪吒放柔声音,“你病了,我带你去瞧大夫。”
似是听懂了“病”字,敖丙咬合的力道松了些。他茫然望着哪吒,喉间嘶吼渐弱,却仍不肯完全松口。
哪吒无奈,并指欲掐个治愈诀,想先止住手上的血。
他乃莲花化身,血液自带净化的功能,寻常妖邪触之即伤,恐怕会对敖丙不利。
指诀方起,腕间禁仙咒黑纹大亮,窗外传来隆隆的雷声。
再试,天际雷声愈烈,电蛇隐现。
“啧,”哪吒收手,仰头翻了个白眼,“天庭这帮老古板,连监察官都盯得这般紧。”
无法,他只好收了神通,召出混天绫,准备先将龙缚住。
粉蛋自哪吒入门就警觉起来,他困在壳中不得出,灵识却很敏锐。他感知到爹爹受惊,急得团团转。
奈何贝壳合拢,他又未破壳,只能像个陀螺似的在海藻绒上滚,怎么也挣不出来。
过了会儿,红衣生人居然敢对爹爹动手。龙蛋更是怒极,拼着那点未成形的灵力,硬是在哪吒绑缚敖丙的时候顶开了贝盖。
“恶徒!休伤我爹爹!”
若蛋能开口,怕是要脆生生叱一句。可惜终是颗蛋,只携着风直撞哪吒面门。
哪吒正全神贯注捆缚敖丙,余光瞥见粉影袭来,想也不想抬臂格挡。
“啪!”
那物撞在他手腕,又弹回榻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幸得敖丙铺床时絮了多层棉褥,否则这一下怕是要壳裂黄流。
哪吒心头一跳,暗道好险。若真摔坏这丑蛋,敖丙醒来怕是要与他拼命。
粉蛋静了片刻,又颤颤巍巍立起,蛋尖对准哪吒,左摇右摆地“瞪”着他,俨然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倒是个硬实的丑东西。”哪吒见那蛋完好无损,在褥间蹦跶得欢实,放下心来。
这粉蛋口不能言,又蹦又跳的,瞧着还怪喜庆。
不过敖丙将蛋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也不知那早死的生父是何等人物,能得敖丙这般倾心相待,将遗腹子看得比命重。
这厢,粉蛋不肯罢休,朝着哪吒的方向又要滚来。
哪吒知道不能再耽搁,他瞥了眼那蛋,心道带这碍事玩意儿作甚?于是取过蕴灵贝,将龙蛋囫囵塞入,又扯了段帐幔将贝壳牢牢系紧,最后往梁上一挂。
“安分些,”哪吒屈指弹了弹贝壳,“我带你爹瞧病去。”
语罢,他将敖丙打横抱起。
龙君看着身量颀长,抱起来却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一把清骨,裹着层薄薄皮肉。
哪吒用狐裘裹好对方,回头瞥了眼整屋的狼藉。
金红莲瓣逶迤成蹊,馥郁的香久久不散。粉蛋在简易兜袋里晃晃荡荡,气急败坏地闪着光。
旋即,哪吒抱着敖丙踏出房门,走下木质楼梯。
伙计忙着擦拭桌椅,见状惊得抹布都掉了:“客官,这、这是……”
“医馆在何处?”哪吒声音冷冽。
“东、东街药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