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何说破?直言“我与他早有过云雨”?还是说“此人已一千两百岁”?
他咬了咬下唇,朝哪吒勾勾手指。
哪吒正与老者对峙,见状愣了愣,真乖乖凑过来。
敖丙摊开掌心,露出几片蔫皱的莲瓣:“这是我方才醒来,在褥边拾得的。从未见过这等物什,一时好奇就——”
他故意没有说尽,留了三分余地。
哪吒盯着那几片莲瓣,恍然道:“这是我的……”
话音戛然而止。
哪吒蓦然醒悟,是了,自己乃莲花化身,血凝为瓣。若真取血给他人,只怕要露了仙家根脚。禁仙咒虽然改换掉容貌气度,可骨子里的异象是掩不住的。
而且童子指二十岁内未成婚的男子,自己样貌化作了少年,实则已逾千岁,哪里还算得上童子?
思及此,他忽得起身。
“我知晓了。”哪吒替敖丙掖好被角,又将狐裘往上拉了拉,“你且歇着,我去寻个外援来。”
说着他转身就走,衣袖却被龙拽住了。
哪吒回头,见敖丙仰着脸看他,病中眸子水润润的:“小心些。”
哪吒点点头,掀帘出去了。
敖丙蜷回担架床,将狐裘裹紧些。他望着晃动的门帘,心想冰天雪地,哪吒能寻什么外援?
另一边,老者蹲下身收拾满地狼藉,嘴里絮絮叨叨:“小毛孩性子倒急。不过这股执拗劲儿,倒让老朽想起年轻时候……”
……
哪吒出了医馆,并不去寻什么“外援”,反而拐进巷角僻静处,从豹皮囊中摸出枚传讯玉佩来。
他心下纷乱如麻,什么童子血皆是次要,要紧的是自己的童子之身究竟还在不在?
修道之人,元阳至为紧要。他自云楼宫苏醒至今,从未觉出身子有异,素日修行顺畅、法力精纯——料想元阳未损才是。且以他心性最是厌烦儿女情长,怎会轻易与人……
另一边,雷震子、杨戬、黄天化三人围坐吃茶。
壶里沏的是昆仑雪芽,水汽袅袅。
只是这茶吃得并不惬意,黄天化自坐下就没住口,字字句句皆绕着敖丙打转。
“当年若非那妖龙作梗,我何至于早早上了封神榜?好好的肉身成圣机缘断送在他手里。如今倒好,千年过去了他又来缠着哪吒!”
黄天化自封神战后便疏远旧友,一则因神职所限,二则实是见不得哪吒和敖丙那段荒唐过往。如今听闻两人又凑作一处,新仇旧怨翻涌上来,话就说得尖刻。
雷震子捧着茶盏,大气不敢出。杨戬阖目养神,抚摸着哮天犬油光水亮的背脊,连眉毛都未动一根。
几息后,雷震子腰间玉佩振动起来。
“喂?哪吒?”他如蒙大赦,忙接通传音。然而听了两句,他脸色倏地古怪起来,“什、什么?你是不是……童子?”
雷震子险些摔了茶盏,他瞪大金瞳,拼命给杨戬使眼色。
在座三人都是元阳未泄的修行人,偏这唯一不是的倒来问了!
杨戬老神在在地饮茶。
雷震子急得抓耳挠腮,身边的黄天化突然轻笑一声,扬声道:“哪吒,你自然不是。”
雷震子眼前一黑,恨不得扑上去捂住那厮的嘴。这位炳灵公素来和敖丙不睦,现在插话怕是存心搅局。
他思来想去没办法,只得朝黄天化使眼色,指望对方编个圆全幌子。谁知黄天化说完后闭口不言,盯着炉中炭火出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头哪吒显然愣了,沉默片刻,才问:“我与谁有过牵连?”
“你和…这个……”雷震子支支吾吾,汗都下来了。
“琼姬仙子。”杨戬淡淡接话,手中火钳不紧不慢地翻着炭块,“你二人曾有一段渊源。具体如何,我等也不甚清楚。”
琼姬仙子?
哪吒依稀听过这名字,是西王母座下一位女仙,素以清冷孤高闻名。
自己居然和她有过情缘?
可心中为何毫无波澜?甚至隐隐觉得,不该是这个人。
那该是谁?
“哪吒?”杨戬的声音将他拽回,“你可是遇着事了?”
哪吒不肯露怯,不服输的劲儿又窜上来:“你们三个……都是童子?”
“那当然。”雷震子挺胸,“我们三个兢兢业业修道,从不行荒唐事!”
“还真是恭喜你们了。”哪吒笑声更冷,夹杂说不清的讥诮,“千年来守身如玉,三位真乃天庭楷模。”
“咔哒。”
通讯断了。
雷震子捏着玉佩:“杨戬,你说哪吒是不是遇着难处了?不然怎会突然问起童子血……咱们要不要下界帮——”
杨戬撂下火钳,眼皮都不抬:“你若有闲,不如直接替他做了那监察官的差事。整日管东管西,倒像个碎嘴婆子。”
“你这嘴才是……”雷震子气结,转而望向黄天化,却见这位炳灵公已神游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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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角风雪愈狂。
哪吒将玉佩塞回豹皮囊,满腔心绪不宁。他素来修行清正,又知元阳未泄于修为大有裨益,怎会…怎会不是童子身?
琼姬。
他默念这两字,想起的却是龙君掌心的莲瓣——
咬出了的、他的血。
“啧。”
哪吒甩甩头,重新踏入医馆。帘内,敖丙窝在担架床上,听见动静望来。
两人对视,哪吒忽然觉得有些答案或许不必问旁人……
该问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