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将人皮怪物的模样描述了一番。
道明沉吟片刻,道:“按你这说法,能腐蚀衣衫布料,又能在雪地里来去无踪……你遇上的那东西,怕是成了气候的妖物。”
“毕竟鬼乃人死之后魂魄所化,妖则多是精怪修炼而成。鬼是魂,妖有体,路数不一样。”
李仲在旁插嘴:“张员外治理这地界多年,一向太平无事。怎地一下子,鬼也出来了,妖也出来了?”
敖丙失笑,他想了想说:“明日我与哪吒会去拜访张员外。他既是此处管事的,知道的定然比我们多些。”
“成。”道明转了话锋,问李仲,“我要的童子血呢?”
李仲一拍脑袋,施施然看向哪吒:“我交给这小子了。”
道明顺着他的视线瞧去:“这小子……不是童子?”
他又看看敖丙,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意味深长。
敖丙盯着靴尖,试图躲避旁人的视线。
哪吒却是一脸坦然,只当没听出道明话里的促狭,自顾自往前走去。
李仲见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便道:“你二人且随老朽回药堂取药去。敖小友这身子,不调理可不行。”
敖丙一听“取药”二字,脸儿皱得如没展开的荷叶,唇角也往下耷拉了几分。
哪吒瞧见,觉得有些好笑。这龙和人争斗时冷冷清清,遇着妖怪后镇定自若,偏偏一听吃药就露出孩子气的神情来。
他伸出手,指尖勾住敖丙的指尖,轻轻拉了拉,又捏了捏。
敖丙被他这一闹,也不好再苦着脸,闷闷地跟着去了。
待取完药,天色已然不早。
李仲忙活着包了好些东西,药膳装了一食盒,点心用油纸裹了三四包,塞得哪吒两手满满当当,方催道:“快回去罢,天黑了路不好走。”
回到那间小屋,夜幕昏沉。
哪吒一刻也不得闲,放下药包去瞧龙蛋。
混天绫盘在榻上,将粉团儿似的蛋裹得紧实,只露出圆滚滚的一截。
感知到主人回来,红绫扬起一角,似在邀功。
哪吒摸了摸它,夸了句“做得好”。混天绫欢快地抖了抖,这才松开些将龙蛋递了出来。
敖丙见哪吒马不停蹄去照顾龙蛋,心下有些过意不去:“要不……你先歇息一会儿?忙了一整日了。”
“不妨事。”哪吒头也不回,他小心地抱起龙蛋,动作不甚熟练却认真极了。
敖丙望着他喂蛋的身影,心里那点过意不去渐渐化开,成了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待哪吒喂完,他凑上前去,小心翼翼替哪吒包扎。
敖丙动作极轻极慢,仿佛怕弄疼了谁,绕上新绷带的时候总要先比划一番,才肯落下去。
哪吒由着他摆弄,暗暗拿眼瞧。雪睫又长又密,扑扇扑扇的,像蝶翅。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这龙蛋,一日要喂几回?”
敖丙专注着手上的动作:“状况不好时一日三回,若是精神健旺,一回便够了。”
哪吒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算,不由蹙眉。即使状况好,一日一回,也算得上频繁了。他看着粉嘟嘟的龙蛋,心道小玩意儿当真麻烦得紧,面上却笑了笑,道:“折腾这半日,咱们该用饭了。”
敖丙不情不愿地应了。
明明才过去没多久,怎么又要吃饭了?胃里那股饱胀感还没散去,他现在听着“用饭”二字都觉堵得慌。
哪吒将饭菜摆上桌。
李仲煲的酸笋鸡肉汤还热着,几碟子爽口点心摆得齐整。
敖丙杵着筷子,望着那碗汤发怔。
哪吒心下有些担忧。
人能吃能睡,就没有大症候。若连饭都不肯吃,那才是真要出事的兆头。
敖丙本就单薄,这般消瘦下去可如何是好?
于是哪吒耐着性子,好言好语地哄起来:“这汤是老头特意熬的,你且尝尝,酸酸的、开胃的。”
敖丙勉强舀了一勺。
“这点心也好,你方才在药堂不是还夸过?”
敖丙又咬了一小口。
哪吒按部就班地哄着,一口汤、一口菜,硬是让小龙垫了垫肚子。等敖丙放下碗,哪吒又端了药来,黑漆漆一碗,光是瞧着就觉着苦。
敖丙皱眉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哪吒忙递了块点心过去,敖丙接了,含在嘴里,才慢慢将苦味压下去。
收拾好碗筷后,哪吒自己洗漱完毕,又张罗着要伺候敖丙洗漱。
敖丙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也好。那你洗漱完便去歇着,我待会儿去瞧瞧龙蛋。”
混天绫和龙蛋玩得热闹,红绫将粉嫩嫩的蛋卷起又放下,那蛋咕噜噜滚几圈,甚是欢快。
哪吒也不去管,只由着它们闹,然后回了自己的卧房。
……
待敖丙洗漱回来,身上那点子潮热似乎又重了些,脑袋昏沉沉的。他却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了哪吒房门前。
“叩、叩。”
敲门声响起。
哪吒解着外衫,听见声响随口道:“进来。”
门开了,敖丙站在门口。
哪吒正要问他何事,却见小龙抬脚跨进门来,径直走到床边,掀起被子就往里头钻。
“哎——”哪吒连忙上前,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你做什么?不看着孩子了?”
敖丙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蓝莹莹的眼睛,望着他,小声道:“可我想和你在一块。”
哪吒怔了一怔,低头瞧了瞧自己腕间缠得齐整的绷带,又看了看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的小龙,心下几分了然。
“……好。”他应道。
敖丙有些忐忑,他原本期待哪吒会推拒几句,好让自己有个台阶下。
可这人这般爽快地应了?
他只好往里头又挪了挪,给哪吒腾出地方来。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昏昏黄黄,笼着这方小小的天地。哪吒躺下来,将龙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睡罢。”
敖丙窝在他怀里,鼻端是淡淡的火灵气息。
他原以为自己睡不着。
今日经历了许多事,见了许多的人,心里乱糟糟的。可药里大约掺了安神的成分,敖丙眼皮渐渐沉了起来,意识也模糊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呼吸渐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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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这一觉睡得沉,恍恍惚惚,堕入一段旧梦中去。
那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彼时龙族式微,四海境况一日不如一日。
西海龙族尤甚,因着日子窘迫,时不时做些没本钱的勾当,劫掠过往散仙。这些散仙无根无基,劫了也就劫了,翻不出什么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