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膝盖处隐隐作痛,他也不敢去揉。跪得久了,膝盖处洇出两团深色的湿痕,不知是冷汗浸的,还是寒气凝的露。
哪吒转身大步流星往内殿走去,彩衣翻飞。敖丙望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大门,咬了咬唇,快步跟了上去。
殿内光华璀璨。
各色灵宝法器陈列其间,或悬于半空,或置于架上,流光溢彩。敖丙刚跨进门,便被宝光晃得眯起眼睛。
他发现哪吒在一张圆桌前落座,神态闲闲的,仿佛满殿的珍宝都不值一提。
桌不大,设了两张凳子。
凳子下头铺着一大片雪白的地毯,毛茸茸的,不知是什么灵兽的皮毛制成。但瞧光泽、质地,必然价值连城。
桌边还立着一个女童,约莫十一二岁年纪,梳着两个朝天揪,扎着鲜红的发带,圆脸杏眼,一脸好奇地望过来。
敖丙站在地毯边缘,远远的,不敢越雷池一步。
女童名唤花红,见他这般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杵在这儿做什么?没看见主子对面的空位么?”
敖丙自然看见了那张空凳。
可毯子瞧着就不是寻常物,他怎敢踩上去?
“坐。”哪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敖丙慌忙应了声,小心翼翼地走到椅子前,先在边上站了站,才挨着坐了下去。
皮毛软得惊人,他坐下去,整条龙都陷进去了一些,吓得他差点又站起来。好容易稳住了,他只端端正正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
哪吒没有说话。
敖丙也不敢开口。
这是他头一回来云楼宫,与这位声名赫赫的中坛元帅同处一室。他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里出了错。
说是上茶点,柳绿却忙活了许久也不见回来。
敖丙愈发坐立不安,只觉得凳子上长了刺似的,怎么坐都不对。
而那人彩衣华丽,眼尾金箔闪光,华贵又凌厉。
他想,哪吒当真和周营时不同了。
那时哪吒总还有些少年人的鲜活气,如今却像一尊供奉在神殿里的金身法相,可望而不可即。
胡思乱想着,哪吒倏尔开了口。
“花红,带客人去换换衣裳。”
敖丙如蒙大赦,弹也似的站起身来,朝哪吒深深一揖:“多谢元帅。”
他跟着花红往侧殿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花红在前头引路:“你运气可真好,主子的衣裳可都是好东西……”
敖丙听着她絮叨,觉得那句“运气可真好”分外刺耳。
运气好么?
他是来杀他的。
他却叫人来给他换衣裳。
敖丙随着花红转入客殿,临窗设了一张妆台,映出他的模样。
暖橙色的纱衣薄在裹在身上,乌发乱糟糟贴在脸侧。眼尾描得妖娆,衬得蓝眸愈发水光盈盈。
男儿身,却作女子妆。
敖丙望着镜中龙,感到说不出的怪异。再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舞鞋是流丽的金线编织,瞧着就不是正经走路的样式。
怪不得哪吒不理他。
这般狼狈,换了谁都不愿多看一眼。
花红捧出一叠衣裳来,整整齐齐码在榻上:“喏,这是主子让备下的,从头到脚都有呢。”
最上头是一件月白色的外袍,织着海浪样的装饰,波光粼粼。料子凉津津、软绵绵,不知是什么天丝织就。怕是东海龙宫一整年的进项,也换不来这一件。
再看里头的中衣、亵裤,乃至袜子、鞋子,无不是上好的料子。鞋子甚至是天庭特有的锦缎制成,软底薄帮,绣着繁密的云纹。
敖丙心里五味杂陈。
龙族如今衰微,国库空虚,这些年节衣缩食,连像样的供奉都拿不出。这等贵重衣裳若穿在身上,日后如何回礼?何况……
可衣裳料子实在好,样式也实在顺眼。他忍不住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
就比一比,不穿。
月白色的袍子展开,他对着镜子,往身上一搭。
严丝合缝。
衣长、袖长、肩宽一寸不多,一寸也不少,仿佛照着他的身材裁的。
敖丙放下外袍,又拿起鞋子。
他迟疑着将脚伸进去。
刚刚好。
敖丙脑子里轰的一声,懵了。
他原以为哪吒给的是自己的旧衣,或是随手取来的成衣。可这尺寸……这分明是照着他做的。
为何?
为何会照着他的尺寸做衣裳?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只鞋,脑子里乱成一团。半晌,他回过神来,打量这间客殿。
门窗紧闭。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
窗棂纹丝不动。
他仔细看了看,框上有赤光流转,分明是设了禁制的。这个他认得,是昆仑的功法。
敖丙一颗心凉了半截。
他畅通无阻地来到云楼宫,哪吒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异常?何况他以舞女的身份前来,就算死在这云楼宫里,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五百年前,哪吒杀过他一次。
如今,又要重蹈覆辙么?
敖丙站在窗前。
若是死,他宁可穿着这身舞衣死。那样,死的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籍。若换了那衣裳,便是东海龙王意图谋刺天庭神将。
那罪名,龙族担不起。
他将衣裳放下,转身出了客殿。
花红见他原封不动地出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没换?主子给的衣裳不好么?”
敖丙摇摇头:“回去罢。”
二人回到大殿,哪吒仍坐在圆桌前。他看见敖丙没有换衣,怔愣了一瞬。
随即他摆了摆手。
“退下罢。”
花红、柳绿对视一眼,抱拳退了出去。
圆桌上摆满了各色点心,满满当当的,全是些敖丙没见过的样式。有的做成花朵模样,有的雕成小兽形状,还有的盛在琉璃盏里,瞧不出是什么东西。
当然,他也顾不上了。
敖丙走到桌前,在那张空凳上坐了,他捧起自己面前那只盏。花果酿出的汁子,醇香扑鼻。
他想,这里面或许有毒。
可他此来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有毒又如何?
敖丙端起那盏,视死如归地喝了一大口。
这几日为着刺杀之事,他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好几日没正经吃过东西了。现在果汁入喉,冰凉凉,滑进空空如也的胃里,如一块冰坠了进去。
胃猛地痉挛起来。
恶心感翻涌上来,敖丙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手中杯盏脱手,砸在桌案,然后噼里啪啦坠于地上。
汁液溅了他满身,洇开大片的污渍。毯子也未能幸免,琥珀色越漫越大,将雪白染得狼藉不堪。
敖丙呆住了。
他望着越来越大的痕迹,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跪了下去。
地毯极软,膝盖落在上面一点也不疼。额头磕在地上也是软软的,仿佛磕在云朵里。
可敖丙只觉得恐惧。
他浑身都在发颤,额头紧紧贴着浸透汁水的绒毛,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
“小仙…小仙一时不察,弄脏了毯子。”
“请元帅……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