毯子已经脏了一回,再脏一回,他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他看见哪吒伸过来的手。
掌心覆着薄薄的茧,五指修长,骨节分明,青色的脉络蜿蜒着。方才沾上了些祈福的金色符号,指腹也蹭得亮晶晶的,在灯火下很好看。
敖丙偏过头去。
他不想将哪吒的手弄脏。
哪吒没有勉强,将圆桌上的糕点挪了挪,取过一个玉盘,递到他面前。盘子做工精丽,底部镌着祥云仙鹤的图案,看起来便是名贵的物件。
敖丙望着那盘子,心想这般好的东西,若是弄脏了,自己拿什么赔?
他迟疑了瞬,将口中之物咽了下去。
哪吒肉身成圣,身上没有寻常男子那股子腥膻气。
敖丙尝到淡淡的莲香,清雅又缥缈,像是夏日荷塘边飘来的风。
可理智上的厌恶却比什么都强烈,他忍不住干呕起来,一下、两下,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伏在地上喘气,下巴又被哪吒钳住了。两根手指掰着他的下颌,往里探看。
红艳艳的口腔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哪吒松开手,缄默起来。
敖丙不敢去看哪吒的神情。他跪在原地,几日不曾好好进食,又被这样刺激,胃像是被人攥住了拧,疼得他额头沁出冷汗。
他犹豫了又犹豫,终究抓住了哪吒的衣摆。衣料是彩云的织法,滑腻腻的,他抓不太牢。
“太师,能不能……给我吃点东西?”
出乎意料,哪吒的神色松泛了许多。
大约是方才那场云雨的缘故罢。敖丙模糊地想。
“柳绿。”哪吒扬声道。
不多时,青衣仙童推门而入。
“备些热食来,要清淡易克化的。”
柳绿应声去了。
敖丙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低下头,看到了地上的那支金簪。
簪身金芒烁烁,上头攒着的那些荷花,一朵一朵,依然栩栩如生。
敖丙将它拢进了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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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红领着敖丙往净房去,一路絮絮叨叨,指着廊上的雕梁画栋,说这是哪位大神送的,那是哪位星君贺的。
敖丙默默跟着,一句也听不进去。
进了净房,他将花红支了出去。
花红也不疑他:“那你快些,面要坨了的。”
门一合上,敖丙冲到角落里,蹲下身,将手指探进喉咙里。
胃里的酸水泛上来,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疼。他伏在那里,呕了好一阵,终究只是白费力气。
罢了。
他走到盥洗台前,漱了漱口,又就着水洗了把脸。脸上的脂粉遇水即化,红的唇脂、粉的胭脂随着水流去了,露出底下那张素净的脸来。
整理好衣裳,敖丙又将右手上那道伤口包扎好。
他用帕子裹好,打了个结,然后跟着花红回到客殿。
殿中摆上了吃食。
柳绿做了两碗清汤面,不知用什么熬的底,香气鲜灵灵的,直往鼻子里钻。汤里卧着几片仙兽的肉,还有几样灵蔬,粉是粉、青是青。
敖丙挨着桌边坐了,拿起筷子。他用的左手,右手包着不好使力。他夹了一筷面送进嘴里,故意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数着米粒过日子。
哪吒坐在对面,吃得不急不缓。彩衣的袖子垂着,露出一截手腕。他腕上缠着红绳,不知是什么讲究。
一碗面将尽,哪吒忽然开口。
“这些年,”他问,“你过得还好吗?”
敖丙没有吭声,又夹了一筷面,慢慢送进嘴里。
哪吒等了一会儿,不见他答,又问道:“为何辞了华盖星的职位?”
敖丙认认真真地望向他。
“我不习惯在天庭任职,东海才是我的家。”
哪吒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嗡鸣声打断了。
敖丙这次轻装上阵,只带了几样东西:海螺、迷香、金簪,还有那杆履霜戟。
这海螺是想留遗言用的。
敖丙迟疑一瞬,最终接通了。
“三弟!”敖甲的嗓门响亮得很,“天帝寿宴大赦,我已经回龙宫了!等晚上咱们一家龙好好团聚!”
接着是敖乙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海面:“阿丙,怎么出门了?如今在哪里?要不要我们去接?”
敖丙一一回绝:“不必,我……我外出办些事,晚些回去。”
他知道哪吒在听,于是想快快结束这通话。胡乱搪塞着,那头却换了人。
“三太子,晚上回不回来用晚膳?老臣好叫厨房预备着。”
龟丞相知道他的计划。
他瞒得过旁人,瞒不过龟丞相。可龟丞相现在问:晚上回不回来用晚膳?
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敖丙倏尔清醒了。
他有家人。
他们等着他回去团聚,吃一顿热腾腾的晚饭。
他……不能死。
敖丙草草应了几句,挂断海螺,将剩下的几口面吃完。面还是那碗面,吃在嘴里却什么滋味也尝不出了。
他放下碗,慢慢朝哪吒走去。
哪吒坐在原处,黑而长的眼睫垂着,遮住了那双眸子里所有的神色。他望着面前空了的碗,不知在想些什么。
敖丙在他身旁站着,想了想,又凑近了些,想要往下跪。
他想做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什么也不想做,只是……只是不想一条龙待着。
哪吒抬起头来。
眼神冷冷的、利利的,像一柄刀刺过来。他伸出手,将敖丙推开了。
敖丙踉跄了半步,站稳了,怔忪地望着他。
“敖丙,你怎么这么下贱?”
哪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对杀身仇人,”他说,“一次次张开腿吗?”
灯火通明,殿内珍宝闪闪发光。敖丙站在一片璀璨里,感到浑身的血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