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角扮相英武,扎靠执枪,唱念做打,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
敖丙看不太懂这些。
他生于龙宫,长于深海,人间戏文于他而言,不过是些热闹罢了。
敖丙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随口说:“翠屏乡倒是人杰地灵。瞧员外这一副圣人相,果然是治理清明,方有这般气象。”
张锦绣连连摆手,面上却掩不住笑:“殿下折煞草民了。草民不过尽本分而已,当不得这般夸赞。”
“说来也巧,草民有位兄长,名唤张道明,自幼爱钻研些奇门遁甲、道术五行。前些时日他还给我算了一卦,说我是天定的圣人,福泽深厚云云。草民只当他是胡言乱语,一笑置之罢了。”
“道明?”敖丙问,“可是道术的道、明亮的明?”
张锦绣一愣,旋即神色变得惊喜:“正是!殿下莫非遇见过草民的兄长?”
敖丙心下暗暗叫苦。
这道明,可真是阴魂不散。
若让他撞见自己和哪吒,“三皇子”的身份岂不是要露馅?
“巧了。昨日本王用罢晚膳,在街上散步,正巧遇见一位道长,自称道明。他……他说本王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
张锦绣脸色微变,连忙起身请罪:“殿下恕罪!草民那兄长素来口无遮拦,惯会胡说八道。他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殿下大人大量,莫要同他计较。”
敖丙抬手虚扶:“员外不必如此。如今天下道术凋零,他潜心学道,也是一片赤诚之心。本王只有敬重,何来怪罪?”
张锦绣这才松了口气,重新落座。
台上锣鼓声变,换了第二出戏。
白衣女子被压在华山之下。
扮杨戬的武生手持三尖两刃刀,身披银色甲胄,在台上辗转腾挪。
敖丙见状,不由得挑了挑眉。
真是个老熟人。
张锦绣眼尖,瞧见了他一瞬的神色变化:“殿下莫非对这出戏感兴趣?”
“倒也不是。只是瞧着杨戬的名号,有些好奇罢了。”敖丙顿了顿,“员外可信神?”
“存在即合理。草民虽不曾见过神佛,却也有几分敬畏之心。”
“其实不瞒殿下,草民祖上曾传下一件物什,据说大有来头。”张锦绣望着戏台,话语间夹杂着感慨,“是一根鞭子。说是封神之战时,姜子牙用的神器。草民瞧着,不过是一根寻常的木鞭,玄黄色的,三尺六寸五分长。”
“可草民的兄长却信以为真,奉若圭臬,日日对着鞭子焚香祷告,闹得跟真事儿似的。”
敖丙这回是真真切切地惊住了。
打神鞭。
姜子牙封神所用的神器,专打“封神榜”上有名之神,命中率十成十,是执行封神大计的权威象征。
此鞭只能打神,不能打仙,更不能伤凡人。
姜子牙命中无仙缘,手握封神大权,封了三百六十五位正神,自己却未能位列仙班。后被周武王分封至齐地,成为齐国开国之君,享受人间富贵香火。
若打神鞭随他一同入了人间,辗转流传至此,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天底下怎会有这般巧合的事?
敖丙按下心中惊愕,啜了一口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总归是个念想。是好是坏,倒也不必计较太多。”
张锦绣连连称是。
戏台上,杨戬一斧劈开大山,救出母亲。锣鼓声震天响,满楼都是回音。
……
哪吒随小厮出了茶楼,一路往街市上去。
小厮殷勤得很,边走边念叨:“这位爷,咱们翠屏乡虽小,点心铺子却有几家好的。前头那家李记,做的桂花糕、栗子糕、绿豆糕都是远近闻名的。您要买些什么?”
哪吒拣着敖丙素日爱吃的口味点了,小厮则吩咐柜上伙计打包,忙得不亦乐乎。
嫌弃里头吵闹,哪吒悄悄溜到角落,在檐下站着等。
街对面是一家书铺。
门板斑驳,窗户糊着旧纸,似乎长时间没有人光顾。
不知怎的,他迟疑地走了过去。
扑面而来的是霉湿的空气。
屋子里光线极暗,堆满了旧书残卷。灰尘积得厚厚,蛛网暗结,正随风晃晃悠悠地飘动。
哪吒皱了皱眉,想要离开。
“这位客官,留步!”
一个干瘦的青年从柜台后探出头来,笑得殷勤:“客官可是想寻些解闷的话本?小店有翠屏乡最有名的故事,保管客官爱看。”
哪吒不感兴趣地“嗯”了一声,抬脚又要走。
青年扯着嗓子喊:“是哪吒闹海!神仙的故事!咱们翠屏乡的守护神!”
哪吒停在原地。
青年忙颠颠儿地凑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瞧。
话本粗糙极了,封面画着一个小小的孩童。黑发垂髫,扎着红发带,足踏风火轮,手里擎着长枪,一袭莲叶似的衣裳。
他身边有道长长的、蓝白色的影子,像是翻腾的海浪,又像是……
龙。
哪吒盯着话本,一时有些怔忡。
“公子!公子!”
外头传来小厮急促的喊声:“点心买好了。咱们该去下一家了!”
哪吒当即出了书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