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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莲一龙径自回了新置的小院。
哪吒将手中大包小裹放下,又去打了水,洗净了手。待他回到屋里,看见敖丙坐在凳子上。
敖丙不去瞧龙蛋,不去收拾物什,也不曾换下那身沾了雪沫的衣裳。他就那么坐着,一味地发着呆。
哪吒走到龙族跟前,俯下身去,双手捧起他的脸来。
敖丙生得瘦,巴掌大的脸,被他这样一捧,两颊的肉堆了起来,软软的、腻腻的,像是新雪揉成的团子,瞧着叫人想揉上一揉。
哪吒便揉了一揉。
他有些爱不释手,笑吟吟地问:“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敖丙被他捧着脸,视线就躲不开了。他扶着哪吒的手腕,含糊道:“许是病还没好利索罢……觉着有些累。”
哪吒探手试了试他的额头,不烫,这才松了口气:“方才买了好些吃食,都是你素日爱吃的。要不要尝尝?”
敖丙摇头,声音恹恹的:“我想去歇一歇。”
他说着站起身,慢吞吞往卧房走去。步子蹒跚得很,像是踩在棉花上。
哪吒瞧着他那模样,眉头皱了皱。他几步赶上去,将龙打横抱了起来。
敖丙一惊,连忙攀住他的脖子,佯怒道:“你做什么?”
哪吒笑着打趣:“看你累得狠了,少走几步罢。”
他进了卧房,准备将龙往床上放,却听隔壁传来一阵响动。
是龙蛋。
估计是听见二人回来,奋力在混天绫怀里滚了滚。
哪吒不动声色,反手把门窗掩得严严实实。待回头再看,敖丙坐在床沿上,蓝眸一眨不眨地瞧着他。
哪吒心里有几分虚,讪讪道:“要……要睡一会儿么?”
好在敖丙没有追问。
他解了外裳,又去拆发上那些金箔扣子。
哪吒眼力见儿好,凑过去解龙族缠在发间的小辫。
他手生,解得慢,却很有耐心。小辫子散开了,编过的头发乱蓬蓬地翘起来,东一撮西一撮,显出几分憨态可掬。
哪吒心头一动,想去摸两把。
敖丙却缩进被子里去了。
他拍了拍身旁的床铺,闷声问:“你要不要也上来歇歇?”
哪吒解开自己的发髻,脱去外袍,也钻进了被窝:“要。”
大白天躺在一处,委实有些奇怪。
可两人谁也没觉着不妥。
敖丙窝在被子里,大约是病后体虚,不多时有些迷瞪起来,眼皮沉沉往下坠。
迷糊间,听见哪吒忽然开口:“敖丙,你们海里……有没有蓝白色的龙?”
敖丙朦胧的睡意被这一句话惊散了。
他心想,我不就是么?
哪吒问这个做什么?
他又想起哪吒自打失忆之后,从未见过他龙形的模样。莫说龙形了,便是龙角、龙鳞也不曾见过。
敖丙望向枕边人:“你为何问这个?”
“也没什么,就是觉着那配色好看。”
敖丙愣了一下,又问:“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哪吒望着他,眼里蕴着笑意,“蓝天白云的颜色,怎会不好看?”
敖丙听了这话,眉梢眼角不由得浮起几分得意来。他心想,原来哪吒喜欢的,之前还以为他讨厌龙呢?
毕竟当年在陈塘关,火尖枪可是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身子。
如今哪吒失忆,倒说出真心话了。
这般想着,敖丙傲然的神色就藏不住了,他扬起下巴:“这你可就问对龙了。”
哪吒挑了挑眉,做出个洗耳恭听的模样。
敖丙便往下说道:“我的鳞片是冰蓝色的,鬃毛是银白的,小时候,大家都夸我是东海最漂亮的小龙。”
话一出口,他又有些心虚起来。
他想起自家大哥敖甲,一身金鳞灿然生辉,在日光下耀得人睁不开眼。二哥敖乙是条紫龙,紫气东来,祥瑞之兆,走到哪里都受人敬重。金与紫,在人间都是顶好的寓意。
父王敖光是青龙,趋近海洋的色泽,清冷、幽深。
敖丙最像他父王,好似浩瀚无垠的东海。
许是因着这个,敖丙反而最受水族喜爱。龟丞相见了他总是笑眯眯的,他们说,三太子生得真好,鳞片像是海波凝成的,鬃毛像是浪花堆就的,活脱脱是咱们东海的精魂。
虾兵蟹将也夸敖丙好看,夸他像极了年轻时的龙王。
敖丙小时候是真的受宠。
那时他娇气得很,又跋扈,爱耍小性子,从不考虑旁人感受。要什么就有什么,想怎样便怎样,整个东海龙宫都由着他闹。
可偏偏那个时候,大家最爱他。
后来呢?
后来哪吒闹海,龙族倾颓,再不复往昔。
那些宠爱他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走的走。偌大的东海龙宫,冷清得像是沉在海底的一座坟。
他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低头,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里,敖丙心里泛起几分酸意。
可他又想起方才哪吒说的话,蓝天白云的颜色,很好看。
心上人说喜欢他的龙身。
要不是禁仙咒封着法力,他真想现在就放出龙角、亮出尾巴,叫哪吒好好瞧瞧。
哪吒看着敖丙面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一会儿得意,一会儿心虚,一会儿酸楚,一会儿又欢喜起来,最后停在傲娇的模样,拿双亮晶晶的眼睛期盼地望着自己。
哪吒心里微微一动。
龙族的颜色,不过是那么几种罢了。红橙黄绿青蓝紫,翻来覆去,也逃不出这些。那话本上的龙画成蓝白色,大约也只是凑巧。
他自己都不记得过去的事了,为什么要去信街边小铺里粗制滥造的话本呢?
哪吒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他笑着曲起指节,刮了刮敖丙的鼻尖,认认真真地说:
“你确实是最漂亮的小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