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擦。”敖丙再次提议。
“张开。”
“不。”敖丙摇头,声音添了哭腔。
哪吒也不与他理论,直接按着他。那腿瘦得很,膝盖骨突出,轻轻一掰便松了些。
敖丙挣不脱混天绫,又推不开哪吒,呜呜地哭起来。其实也没有真的落泪,就是委屈得很,从鼻腔里挤出几声哼哼,小狗似的。
哪吒的动作缓下来。
他松了手上的力道,拿毛巾敷在敖丙膝弯,慢慢地擦着。热气缭绕,沿着腿根往上爬,叫龙懒洋洋。
“擦干净了,才好上药。”哪吒说,声音比方才软了许多,“你那些伤再不处理,便要烂了。”
敖丙仍旧不吭声。
哪吒又劝道:“我不碰你的泄殖腔。只擦腿根,毕竟伤处需要洗净。”
热毛巾敷在皮肤上,实在是舒服。敖丙骨头都酥了,脑子也糊了。他由着哪吒哄,一点点被擦去污秽,乖乖地配合着。
沾泥带垢的旧衣堆在角落,哪吒就着温汤,将龙一遍遍地濯洗。
掌下的水淅淅沥沥,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晦气、血痕、沉疴,都一并融在流潦里,淌得干干净净了。
……
哪吒将敖丙身上擦干净,又张罗着给他洗头发。
敖丙眯着眼,觉得水有些热,不由得嘟囔了一句:“烫。”
话一出口,他颇感后悔。
这些日子在牢里,什么苦没吃过?一口清水都是奢望,如今倒挑剔起来了。
可哪吒已将那盆水撤了,兑了些凉的。这回他学聪明了,先在自己手腕内侧试了试,觉得合适了,才将银发重新泡进去。
敖丙存了试探的心思:“身子冷。”
哪吒擦了擦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条小毯子,抖开来,裹在敖丙肩上。
敖丙心里头犯起嘀咕来。
他试着回想,哪吒什么时候这般好脾气过?
在周营那些日子,这人虽说照顾他,却总有几分不耐烦,像被逼着做什么苦差事。可今日,要什么哪吒便给什么,说什么他都应着,仿佛换了个人。
不一时,洗尽了尘氛。
哪吒掌中聚起一团融融的灵火,替敖丙拢着满瀑银丝。
银发半干之际,云蒸霞蔚,松松堆于肩窝之上,愈显得那张脸皎洁,小巧堪怜。
敖丙朝着哪吒的方向,眨眨眼:“我可不可以去看看雷震子?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
哪吒收紧了攥着银发的手。
敖丙被拽得仰起头来,眉毛扬起,有些气愤地瞪着他。那双眼睛失了明,眉梢眼角的怒意却是实打实的。
哪吒装聋作哑,一个字也不答。
敖丙郁闷地瘪了瘪嘴,心想,原来哪吒也不是什么都肯应他的。
-
头发烘干了,哪吒端来一碗汤。
是猪骨头炖的,浓白鲜香,飘着几颗枸杞。
气味飘进敖丙鼻中,却似什么极刺激的东西。他偏过头,干呕了一下,胃部痉挛起来。
哪吒连忙把汤拿远了些,一只手抚上他的背脊,轻轻拍着。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那些话、那些事沉沉地压在他们中间,谁也不去碰,谁也不去提。
就这样翻过去罢,像翻过一张被水浸烂了的书页。
哪吒将那碗汤搁到原处,转而端来自己的晚饭。一碗熬得浓稠的白粥,米粒开了花。
他把粥碗递到敖丙手边,道:“吃这个罢。”
敖丙如今吃不得固体的东西,太久没有正常进食,肠胃弱得很,只能先从粥水开始养。
雷震子拼了命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他犯不着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于是敖丙接过碗,尽力多喝了点。
吃罢饭,哪吒抱着他上了床。
铺子柔软,被褥是新换的,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与石洞里那些干草判若天渊。
敖丙蜷在里头,宛若陷进了一团云。他正迷糊着,身侧的床铺忽得沉下去。
哪吒脱了鞋袜上榻,长臂一伸,将龙揽进怀中,掌心搭在他的小腹上。
敖丙睁大了一双蓝眸,轻声道:“你不去练兵么?”
“我要休息。”哪吒理所当然地说,“这是我的营帐,我的床。”
是了。
这是别人的地盘,别人说了算。
敖丙那点子气焰消了下去,闷闷地窝在对方怀里,听耳边的呼吸渐趋绵长,均匀了,像是睡熟的样子。
可敖丙睡不着。
这些天他一直在昏睡,养伤养得日夜颠倒,这会儿精神得很。
敖丙开始扒拉箍着他腹部的手。
这只手轮廓如檀木裁就,骨节自腕处峭拔而起,根根分明。五指向内收拢,堪堪覆在他的腹上。
这个地方,曾经有过一个小小的隆起。
敖丙还没仔细感受到它的存在,它却已经没有了。
罪魁祸首躺在他身后,呼吸匀长,掌心贴着隆起过的地方,睡得安安稳稳。
敖丙捧起那只手,凑到唇边,磨了磨牙,想要泄一泄愤。
他张开嘴,齿尖堪堪触到指节的皮肤。
手指探进了他的唇。
动作又快又准,早就等着他似的。指腹碾过来,贴着湿津津的舌面,又往上颚处搔了搔。敖丙又惊又臊,本能地将上下牙一合,狠狠咬了下去。
口腔内蔓延着大片的腥甜,有什么东西落在他舌尖上。
金红色的莲瓣。
是哪吒的血。
敖丙含着几瓣花,尴尬得不知所措。
“你在干什么?”哪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格外清醒,哪有半分睡意。
敖丙心虚得很,不敢回答。
哪吒抽回手指,顺便将那些花瓣拈走了。他摸出帕子擦了擦,然后重新躺下来,把敖丙又揽进了怀里,若无其事地继续睡。
敖丙简直是如卧针毡。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哪吒。又翻了个身,面朝向他。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终于忍不住,细声细气地开了口。
“我可以把尾巴放出来么?”
敖丙想着,完整的龙身最方便养伤,龙族的自愈之力,大半在鳞片和龙元上。
可哪吒似乎讨厌龙族的特征。
从前他们云雨的时候,哪吒就常常弄疼他的龙角,有时还会扣他的鳞片,说是好奇,下手却没个轻重。
最严重的那回,他控制不住放出了龙尾,哪吒居然将尾巴尖尖掐得肿了,银白的毛膨胀一大圈,疼得敖丙直抽气,很多天都碰不得那处。
如今敖丙不奢求化龙,只想要变得半妖化,好叫身子快些恢复。
“不可以。”哪吒直截了当地拒绝,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敖丙失望极了。
他翻过身,背对着哪吒,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他颠三倒四地想了许多事,想着雷震子,想着龙宫,想着那碗药,想着那个没了的孩子。
他想活下去,他必须活下去。
亲人在等他,雷震子那么上心救他,他总要活下去的。
敖丙忍了又忍,还是不甘心。他转回来,对哪吒又问了一遍。
“真的不可以么?”
黑暗中,一只手伸了过来。
是哪吒那只被龙咬破了的手,指腹上犹嵌着狰狞的齿痕。他握住敖丙的指尖,冰凉透骨,在大牢里浸了太久的寒气,一时半会暖不过来。
哪吒的手烫得很,掌心贴着龙族掌心,指缝嵌着他的指缝,将温度一点一点渡过来。
哪吒靠近了龙的颈窝,那呼吸拂在耳后,痒痒的、热热的。
“明天可以。”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