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初透。
敖丙睁开眼,瞧见了些模糊的色块,帐顶、木柱,还有流动的红。
绯红的色块朝他移过来。
敖丙直愣愣地盯着,试图辨清,却听那团红开口了:“你的眼睛好了?”
原来是哪吒。
敖丙心里打了个突。
不知为何,他不想让哪吒知道具体的恢复情况,于是摇了摇头。
那人兀自凑过来,举起两根手指,竖在龙面前:“这是几?”
敖丙眨了眨眼,指影在视野间晃啊晃,多少能瞧出是长条形的东西。他软着声音撒谎:“我不知道呀。”
“装。”哪吒冷哼。
敖丙被戳破了,蔫蔫地嘟囔:“好叭……确实好了一点点。”
他说着,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极小的缝隙。
真的只有一点点。
却足够敖丙看清对方的轮廓。
红裳艳艳灼灼,衣襟、袖口上缀着些装饰,如星子,似碎钻,真如瑞霭纷呈,霞光里化出了个人。
看着看着,敖丙想起了昨夜的事。
……昨夜。
哪吒抱着他哭了。
泪珠儿滚热,洇没在他颈窝,将心头也沁得潮润润。
敖丙见状慌得很,完全不知所措。
在龙宫的时候,向来只有人安慰他、哄着他、众星捧月般地围着他转,从来没有人需要他来哄。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哪吒。
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思索后搂住那人的肩,笨拙地拍着。好在哪吒过了一会儿缓过来了,眼眶还是红的,却已看不出泪痕。
敖丙正想说话,那人却掐着他的下巴吻过来,唇齿交缠,混杂莲花的清苦。
“封神之战结束,”末了,哪吒抵着他的额头,黏黏糊糊地说,“我会去东海找你。”
哪吒言罢,翻身下床,大步出了营帐。
敖丙满头雾水地呆在原地,摸了摸被亲得发烫的嘴唇。他愣了半晌,才想起来溜出去,问了好几个士兵,找到雷震子的住处。
雷震子和杨戬还没睡,听见他说要走,两个人都愣了。
雷震子瞪大眼睛:“你明天就走?这么仓促?”
敖丙这才知道,此事怕是只有哪吒知道详细的情况。他谢绝了雷震子要办欢送宴的好意,默默回了营帐。
……
现在敖丙坐在榻上,眯眼瞧着那团红。
他总觉得,哪吒今日当真穿得好看。衣裳不知是什么料子,上头缀着各式各样的物什,金线银丝,珠玉琳琅,华美得不像话。
敖丙看了半晌,心道:送别而已,穿得这样漂亮做什么?
难道哪吒很期待自己离开?
思及至此,敖丙有些不高兴。
虽说他们之间发生了许多事,眼看着是要分开的结局。可他总觉着,两人该是不舍、难过的,像戏文里唱的那样,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可这人倒好,穿得跟过年似的。
哪吒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当是没睡醒,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指腹上的薄茧蹭过龙的颊,有些痒:“想什么呢?先换衣服。一会儿我去找冉尔来,再给你看看眼睛。”
敖丙揉着被捏过的肤肉,去瞧手边的衣裳。
料子红得不寻常,翻卷似血,一针针绣出千层浪,珠珞亮片镶滚着,叠叠荡荡,恰如海上明月共潮生。
他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
穿好后,敖丙坐在床上,蓝眸濛濛地注视着哪吒。
哪吒有些不自在:“看什么看?”
敖丙乖乖低头,轻声说:“哪吒。”
“嗯。”
“你今日……很好看。”
哪吒故作姿态地答:“嗯。”
随后,他满心乐陶陶,先是替龙梳头发,又张罗着收拾行李。
衣裳叠齐,鞋子并排摆着,连路上吃的干粮点心都一一备好,码在包袱里。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敖丙是要出门游山玩水呢。
但敖丙几次想问什么,都被哪吒四两拨千斤地岔开了,翻来覆去只一句。
“今日我们启程。”
-
一刻钟后,冉尔被哪吒薅了过来。
老大夫睡眼惺忪,被哪吒拽着袖子往营帐内拖,老胳膊老腿险些散了架:“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饭吃不好,觉也睡不好……”
待听说敖丙的眼睛好了些,他面色才缓和下来,把脉复诊:“唔,不错。心结打开了些,调理也跟得上,眼睛自然就好了。再过些时日,应当能痊愈。”
哪吒闻言翘起唇,笑意藏都藏不住。
冉尔发现他俩整装待发,一副要出远门的模样,随口问:“你们这一大早的,是做什么去?”
哪吒顿了几秒:“敖丙要回东海了。”
冉尔一听,精神提振起来,脑子里那本账算得飞快。
敖丙堕胎伤了根本,正需要好好调理。东海乃龙族故地,有父兄照拂,有灵药滋补,比在这劳什子军营里强了百倍千倍。
他不禁喜上眉梢,感叹:“那敢情好啊!”
话音未落,冷飕飕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老头,”哪吒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什么意思?听见敖丙要离开我,你就这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