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不败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崖边无光,只有稀疏的星子投下微芒,勉强勾勒出他绝美却冰冷的轮廓。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在黑暗中定定地锁住了令狐冲。里面翻涌着极为复杂的东西,未散的冰冷,被触动的震动,深刻的疲惫,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被那疯狂告白击中的茫然。
良久,久到令狐冲几乎要在这沉默的凝视中窒息。
“令狐冲,”他声音平静,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方才升起的一丝暖意,“你当真以为,那晚与你饮酒共枕、听你诉说衷肠的……是我东方不败?”
令狐冲愣住了“什……什么意思?诗诗就是你,你自己承认的。”
“诗诗是我的……。”“小妾”却没有说出口,东方不败转回头,眸子里映着令狐冲错愕的脸,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他轻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凉意“那一夜,与其说是与你共度,不如说是我在冷眼旁观,看堂堂华山派大弟子,如何为一个虚构的佳人神魂颠倒。很有趣,不是么?”
令狐冲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他猛地向后踉跄一步,撞在墙上,他脑海里拼命回想那一夜的细节,朦胧的烛光、馥郁的香气、柔软的身躯、在他耳边呢喃的温柔嗓音……可那张脸,那份感觉,此刻在东方不败冰冷的话语下,竟真的开始模糊、扭曲,变成了一个精美却空洞的面具。
“不……不可能……”他声音发颤,拒绝相信,“那感觉……那份心意……”
“心意?”东方不败截断他的话,眼神锐利如刀,“令狐冲,你分得清吗?你念念不忘的,到底是那晚具体的人,是“诗诗”这个带给你的温柔慰藉,还是我东方不败这个活生生的、与你厮杀争斗、满手血腥的,魔头?”
他站起身,红衣在秋风中微拂,居高临下地看着失魂落魄的令狐冲。
“你刚才的誓言,很动人。”东方不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你是对谁发的誓?是对那个晚上包容你一切的“诗诗”,还是对此刻站在你面前,曾被你一剑穿胸,与你有血海深仇的东方不败?”
他不再等待令狐冲的回答,或者说,他早已预料到这份沉默与混乱。东方不败转身,径直向桃林走去。背影决绝,仿佛要将刚才那一席话,连同那短暂共处的时光,都彻底割裂。
令狐冲僵在原地,耳边全是风声,心里却是一片冰封的死寂。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握住那只手时的温度。可现在,那温度也变得虚幻起来。
原来,他从始至终,爱上的都是诗诗?
原来,他那些愧疚、那些追寻、那些不顾一切的跳崖与陪伴,甚至刚才那番掏心掏肺的誓言,都可能建立在一个荒谬的误会之上?
那他对东方不败……到底是什么?是因“诗诗”而生的移情?还是……在不知不觉中,那个真实的,骄傲的,狠戾的,却也孤独的东方不败,早已穿透了“诗诗”的假面,走进了他心里?
他分不清了。巨大的混乱和空虚感攫住了他,比任何内伤都更让他窒息。
“东方……”他喃喃道,可那个红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月光中。
令狐冲没有立刻追上去。他需要想清楚,必须想清楚。否则,任何追赶都是又一次的盲目和伤害。
他瘫倒在地,拿起那壶已经凉透的酒,对着壶嘴狠狠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滑入喉管,却浇不灭心头那团混乱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