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岳灵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里带上了不安。
令狐冲低下头,对上她清澈担忧的眼睛。那里面有全然的信赖,还有一丝隐约的恐惧,她怕他又要离开。
他不能走。至少不能立刻走。灵珊在这里,盈盈也在这里。
他强迫自己坐下,扯出一个笑容“没事,腿坐麻了。”他扶起长凳,重新坐下,甚至抓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以掩饰手指的微颤。
但他全身的感官都紧绷着,如同最警觉的猎豹,不动声色地感知着四周每一丝风吹草动。那缕气息时隐时现,飘忽不定,却始终没有远离,像一道无形的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更让令狐冲心神难安的是,那气息并非一贯的沉凝磅礴,反而透着一丝滞涩与紊乱,如同被强行压抑的浪潮,在平静的表象下暗涌着不安。
岳灵珊将信将疑,但见他坐下,神色也渐渐缓和,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说书先生身上。只是她握着令狐冲衣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令狐冲看似在听书,实则心神全在外面。那气息中的不稳……绝非伪装。东方不败的武功已臻化境,能让他气息显出如此波动的,绝非外敌,只可能是内力出了问题。是旧伤反复?还是……练功出了岔子?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竟生出几分罕见的恐慌。他见识过东方不败重伤虚弱的模样,但那是在黑木崖惊天一战之后。如今这般,又是为何?
说书终于结束,岳灵珊意犹未尽,拉着令狐冲讨论刚才听到的江湖轶闻。令狐冲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再次投向窗外。
就在这时,他看见对面巷口,一道绯红的衣角极快地一闪,没入阴影中。那惊鸿一瞥的身法依旧妙到巅毫,却在收势的刹那,带出了一丝极不协调的凝滞,仿佛流畅乐章中一个突兀的休止符。
那惊鸿一瞥的身法依旧妙到巅毫,却在收势的刹那,带出了一丝极不协调的凝滞。
不能再等了!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在令狐冲心上。他再也坐不住了。
“小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我突然想起,李记的桂花糕这个时辰该出新的一笼了,我去给你买些热的回来。”
岳灵珊眨了眨眼“方才不是才吃过吗?”
“方才那是早上的,放凉了风味不佳。新出炉的才最香。”令狐冲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和盈盈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岳灵珊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她没有说“你又要走”,也没有质问,只是那样看着他,看得令狐冲心如刀绞。
但他不能不去。东方不败那样子,分明是强撑着,甚至是……在冒险。
“等我。”他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客栈。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朝着那巷口追去,而是先走向李记糕饼铺的方向,走了几步后,才在一个拐角处骤然转向,身形如电,掠向那道红影消失的巷子。
巷子幽深曲折,尽头是一小片荒废的菜园。
东方不败背对着巷口,靠在一堵半塌的土墙上,并未如令狐冲预想的那般显露重伤之态。他只是静静站着,身姿依旧孤峭,只是左手几不可察地虚按在丹田气海之上,指节微微泛白。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令狐冲几步抢到他面前,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他全身。没有明显外伤,但对方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唇色也淡得惊人。最重要的是,那周身原本圆融无碍的气息,此刻正透出一种内力躁动后难以尽敛的虚浮感。
“你怎么了?”令狐冲伸手想去探他脉门,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是旧伤?还是内力出了岔子?”
东方不败却侧身避开他探过来的手,抬眼看过来。那眼神冰冷,带着审视,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与自厌。
“看来这镇上,令狐少侠的红颜知己不止一位。”他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气息微促,却依旧撑着那股冷冽讥诮,“丢下客栈里那两个,跑来管本座的闲事?”
令狐冲被他话语里的刺扎得心口一痛,却无暇争辩。“别运劲!让我探一下!” 他不由分说,这次带了巧劲,不容他再避,一把扣住他手腕。指下脉象如潮水乱涌,时急时缓,分明是真气在经脉中冲撞失控后勉力平复的迹象,且与昔日黑木崖的旧伤隐隐呼应。
“你强行催动身法?还是练功时心神不宁?”令狐冲脸色变了,立刻运转内力,温和却坚定地渡入他腕脉,助他梳理那紊乱的气息。他能感觉到对方体内那道属于《葵花宝典》的灼热真气正在几条关键经脉中左冲右突,虽被更强大的意志强行约束,却依旧留下灼伤般的痕迹。
东方不败身体微微一僵,似乎想抗拒,但内息反噬带来的虚乏与经脉灼痛让他一时提不起劲力,只能任由令狐冲那中正平和的内力如溪流般涌入,抚平躁动。他能感觉到那熟悉的气息在自己体内游走,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关切。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令狐冲以内力助他导气归元,护住几处被冲撞得最厉害的旧伤脉络,额上已见汗意。做完这些,他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以你的修为,若非心神剧烈波动,或长时间勉强催谷,绝不至如此。”他沉声道,目光紧紧锁着东方不败苍白的脸,“到底怎么回事?”
“在桃林没等到人。”东方不败重新睁开眼,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只是那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复杂情绪,出卖了他,“便出来走走。运气不好,遇到几只嗡嗡叫的苍蝇,打发他们时,牵动了旧伤。”他刻意略去了自己是如何凭借远超对方想象的敏锐感知,在偌大镇子上一点点搜寻那抹熟悉气息的过程,以及那过程中难以遏制的、越来越焦灼的心绪,那才是导致他内力险些失控的真正根源。
令狐冲岂会听不出这省略背后的含义?桃林……等他……寻找……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胀。是因为等他,寻他,才会如此?
“你……”他喉咙发紧,愧疚与心疼如潮水般涌上,“何必……”
“何必什么?”东方不败打断他,试图站直,脱离他的扶持,却因内息未平,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本座行事,何时需要向你解释?”
令狐冲立刻稳稳扶住他。“别动!内息初定,最忌浮躁。”他感知着对方体内虽被暂时安抚、却依旧脆弱不稳的气机,眉头紧锁,“你必须立刻静修调息。”
东方不败没有否认身体的需要,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待如何?将本座藏起来,治好了伤,再回去继续当你的好师兄?”
这话里的刺,比刚才更甚。
令狐冲握着他手臂的手指收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焦急、无奈,还有一丝被反复刺痛的恼怒。
“东方,”他声音沙哑,“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我们……我们之间,就只剩下冷嘲热讽了吗?”
桃林里那些相对无言的静谧,那些偶尔流露的缓和,那些醉酒后脆弱的贴近,还有那个……他不敢深想、却刻骨铭心的吻……难道都是假的?都抵不过这片刻的分离和现实的鸿沟?
东方不败看着他眼中真实的痛楚,沉默了片刻。那冰冷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那你想听什么?”他最终低声反问,语气里的讥诮淡去,只剩下空洞的疲惫,“听我说我没事,你回去吧?还是听我追问你为何又丢下她们来找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令狐冲紧扣着自己手臂的手上,那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令狐冲,”他极轻地说,声音几乎消散在风里,“你总是这样。给了一点,又想收回。靠近了,又害怕。你让我……如何是好?”
这话太轻,却太重。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深刻地割开了令狐冲所有试图维持的平衡和伪装。
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让东方不败如何是好?也让灵珊和盈盈,如何是好?
“我……”他张了张口,最终只能颓然道,“先离开这里。你需要绝对安静的地方调息。”
他不再多言,半扶半抱着东方不败,施展轻功,朝着镇外更偏僻处掠去。他知道附近有座废弃的土地庙。
东方不败没有再抗拒,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沾染的桂花糕甜香和客栈里暖融融的气息,与此刻自己身上的冰冷与内里灼痛形成鲜明对比。
真是……荒谬又讽刺。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这毫无保留的支撑和怀抱,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近乎贪恋的暖意。
土地庙内,令狐冲以内力助东方不败行功数个周天,直到他体内那躁动的真气彻底平复,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才缓缓收功,额上已布满细汗。
“暂时稳住了,但旧伤脉络被再次冲撞,十分脆弱,未来数日绝不可再动真气,更忌情绪大动。”他声音带着内力消耗后的微哑,看着东方不败闭目调息的侧脸,那长睫在昏黄烛光下轻颤,褪去了平日的凌厉,显出罕见的、因虚弱而带来的柔和。
他想起黑木崖上,东方不败重伤濒死时,也是这般安静得近乎脆弱。
心口那处,细细密密的疼又蔓延开来。
“你……”他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在桃林,等了我很久?” 所以才心绪难平,以至于寻他时几乎走火入魔?
东方不败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并未直接回答。“本座说了,只是出来走走。” 他语气平淡,却不再有之前的冰冷刺人,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倦意,“遇上些杂鱼,懒得纠缠,急了些。”
这已是变相的承认。承认他的急,承认他的心绪不宁,皆因等待与寻找而起。
令狐冲的心狠狠一揪。他知道,对于东方不败这样的人而言,承认情绪上的波动,比承认身体受伤更难。这平淡话语下,是对方因为他而显露的、前所未有的“弱点”。
“我……。”令狐冲艰难地解释,“小弟她伤势反复,情绪不稳,盈盈也在旁照料,我一时脱不开身……”
“不必解释。”东方不败打断他,目光转向他,幽深的眸子里映着烛光,也映着令狐冲的愧疚与挣扎,“你有你的责任,你的牵挂。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