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这般晴好的天。
也是这样狭小简陋的院子。
也是握着药杵,细细研磨。
阳光洒在她身上,像披着一件纱衣,她是如此的美丽,仿佛一尊精工雕琢的玉像。
那时的她,瞬间撞进他心底。
如今再看,她不仅仅是美,更是质朴纯粹、毫无杂质,恰如一弯澄澈见底的清冽甘泉。
她静静流淌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也悄无声息地流淌进他的心湖。
只是这样看着她,他便感受到一种力量。
一种他在漫天黄沙中、刀光血影里、拼命搏杀时,渴望却不可及的力量。
她没变。
一点都没变。
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就连发现他站在门外时,露出的惊诧模样,都如出一辙。
那时候,季衡背着血肉模糊的栗阳,她慌忙来接人,身上带着的清苦药味,也没有改变。
那份曾经握在手心的温柔,到底还是因为他的疏忽,弄丢了。
季衡一步步走近前。
随着他的靠近,栗岫云本能的往后退,差点被凳子绊倒。
她慌忙抓起桌上的石杵,横在身前,像握着一柄防身的利剑:“你又想做什么?”
他再敢胡来,她拼这把骨头,也要拿这石杵砸得他抱头鼠窜。
季衡却忽然笑了。
这是栗岫云第一次见他笑。
不再是往日的怒目圆睁、咄咄逼人,而是剑眉舒展、眼尾微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笑起来时,还露出一颗小小的犬牙。
那股凶戾之气尽数褪去,竟透出几分憨傻的稚气。
栗岫云一时怔住,握着石杵的手都忘了动弹。
愣神的间隙,季衡已伸手轻轻抽走了她手中的石杵,又搬了张杌子在她身侧坐下。
他指着案上那堆尚未研磨的药材,声音低沉温和:“这个,也要磨成粉?”
栗岫云一怔,随即讷讷点点头。
他还真的研磨上了。
和她慢吞吞的手速不同,他手劲大,速度快,却很沉稳,只用了她一半的时间,就将一钵药材捣成了细粉,比她磨的,还要细腻。
“然后呢?”他抬眸看她,眼里竟带着几分期待。
栗岫云指了指一旁的百目筛:“倒在筛子上,我来筛。”
“好。”他应得干脆,动作也利落。
她这边刚将一钵药粉筛完,那边季衡已经研好了下一钵。两人配合默契,不多时,便将所有药材都研磨过筛完毕。
“接下来做什么?”季衡似乎上了瘾,搓了搓手,兴致勃勃地追问。
栗岫云收拾好桌上的残粉,没好气的说了一声:“不用了,都弄完了。”
季衡悻悻“哦”了一声。
栗岫云见他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干脆不管他,自己收拾起来。
只是,她扫地,他拎着簸箕跟在身后。她起火,他开始劈柴。她淘米,他又主动架好铁锅。
栗岫云不胜其烦。
挨了几轮打后,转变策略,靠献殷勤来博得好感了?
博好感这个词从脑子里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想笑。
周阔给的教训还没吃够,竟然以为,堂堂一个侯爷,会纡尊降贵来讨好她。
不过是“得不到的在骚动”的心理作祟,一时兴起的小把戏罢了。
再栽一次,就太蠢了。
她闷声搅动着锅里的粥,男人却暗搓搓的挨了上来,不安分的爪子还想来摸脸。
她眼疾手快,一勺子磕上去。
“疼,云儿。”他语气可怜巴巴的。
栗岫云哼了一声,继续闷声搅动锅子。
昨天咬成那样,没听喊疼,这会儿倒矫情上了。
他执着的把手伸到她眼前,委屈的嘟囔:“你看,都烫红了。”
栗岫云不耐烦转头看去。
这是什么表情?
上次满眼血丝,活像个要吃人的恶鬼般,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现在倒好,故意弯腰把脸凑近来,耷拉着眉眼,垂着睫毛,眼眶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眼下泛着淡淡的红。
“云儿,原谅我吧……”他薄唇轻启,又在哀求。
没看出来,这人还有两幅面孔,掼会装模作样。
栗岫云扭过头,完全不想理会他。
谁知这家伙竟把头靠了过去,想要靠她肩上。
她往旁边一跳,躲开了。
“云儿,你当真……不要我了吗?”
她这辈子就没听过,有人用这种语气说话,那股子可怜委屈劲,听得她觉着,自己是个绝世渣女。
她放好勺子,一本正经问道:“是不是,我一日不说原谅,你就缠我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