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掌柜闻言撂下茶盏,索性也不装了,慢悠悠地踱步上前,皮笑肉不笑地说:“岳掌柜还是先解了眼前困局罢。”
说完又趁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这等行当里无解的难题,潘某倒要看看,岳掌柜能翻出什么新花样。”
岳掌柜闻言并不着恼,只将团扇一收,眸光清凌凌地投向陈柏:“那位客官当真难受得紧?”
陈柏被她看得心底发虚,声气不由弱了三分:“自、自然是真的!我兄弟跑了数趟茅房,腹痛如绞。今日若不赔钱,便请大夫来验,咱们开封府门前见分晓!”
“有分别么?”岳掌柜指尖轻抚扇骨上垂落的流苏,语气淡得像一缕烟,“赔钱便是认了这桩罪过;看你们今日这一出,只怕请大夫来验——也是我的菜里有问题吧。”
陈柏还未说话,白掌柜却瞬间抓住了重点:“岳掌柜这话的意思,是承认你家菜食不干净?”
“我承认。”岳掌柜答得干脆利落。
满堂顿时哗然。
“竟真是菜有问题?”
“这就认了?”
“我还当要扯皮半日呢!”
“掌柜的!”茜雪急得去扯她衣袖,这开业首日便认下吃食有问题,往后生意还如何做得?
岳掌柜却浑不在意周遭骚动,转眸望向白掌柜:“依您高见,若酒楼吃食当真损了客人身子,该当如何?”
白掌柜虽觉她态度蹊跷,仍顺口接道:“自当赔银息事,闭门整顿。否则纵容此等行径,岂非祸害乡邻?”
此言引得众人连声附和:
“这般谁敢再来用饭?”
“今日所有席面都该退钱!”
“对!退钱!”
茜雪与庆喜听得冷汗涔涔,却见岳掌柜不慌不忙踱至潘掌柜面前:“您可听清了?白掌柜说,需得赔钱谢罪,还要潘楼歇业整顿呢。”
潘掌柜愕然:“岳掌柜此话何意?”
岳掌柜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叠票据,声如碎玉:“实不相瞒,今日丰乐楼所有菜食,皆是遣人按宾客所点菜单,一一从潘楼采买而来。”她将其中几张递给庆喜,“这些便是潘楼亲笔所书的收据,诸位尽可验看。”
“胡闹!”白掌柜脸色铁青,“开业之日不供自家菜肴,反去买别家酒楼的吃食,你这做法,到底还要不要好好做生意!”
“我这么做,是为了让你们好好做生意。”岳掌柜冷笑,“何况潘楼厨艺确属上乘,用他们的菜色,不算辱没丰乐楼声名。”
她眼波斜睨白掌柜,“倒是白掌柜该细想想,为何您家价比潘楼低廉,我却宁肯多花银钱也不愿光顾您家呢?”
“你、你……”白掌柜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此时陈柏身旁忽多了个面色萎黄的汉子,正是那位“病重”的兄弟。他见状连忙打圆场:“误会!全是误会!小弟原是染了风寒才腹泻不止,与今晚吃食无干!大家快散了吧!”
话音未落,一名小厮急匆匆奔进店内,凑到潘掌柜身边高声道:“掌柜的,店里出事了!有客人用了咱们的菜后吐血昏厥,刘管事快压不住场面了,请您速回!”
“什么?”潘掌柜脸色骤变,猛地扭头瞪向岳掌柜,目光如淬毒的利箭。
岳掌柜却恍若未觉,只缓步贴近,用仅二人可闻的声量,把适才潘掌柜的话原样送给了他:“这等行当里无解的难题,岳某倒要看看,潘掌柜能翻出什么新花样。”
她纨扇轻掩朱唇,“是破财消灾呢,还是去衙门讨个公道?我猜您选前者——可若那人偏不要银钱,非要闹得潘楼鸡犬不宁……”
她拖长了语调,“今夜这生意,您怕是做不成了。”
潘掌柜牙关紧咬:“你想怎样?”
岳掌柜取过那叠收据,示意茜雪捧来算盘,纤指拨弄珠玉轻响:“简单。您把我从潘楼采买的菜钱,连带今日给宾客的让利一并结了,贵店那位闹事的客人自会消停。”
“你看我像大相国寺的佛吗?”潘掌柜冷笑着问。
“既如此便罢。”岳掌柜作势转身,“我这小门小户的营生,这些钱加起来,也抵不上潘楼两个时辰的收入,您且回去吧,看看你那客人会闹到几时?”
她忽又驻足,回眸浅笑,“对了,人言可畏啊。以潘楼的地位,不出半日这消息就能传遍东京城。银钱损失尚可弥补,若是信誉扫地——”
她轻摇团扇,“这代价,怕是千金难赎。”
眼见那绯红身影将要没入楼梯阴影,潘掌柜面红耳赤地喝道:“留步!”
岳掌柜笑吟吟折返,在对方要吃人一般的目光中接过交子:“谢潘掌柜慷慨。”
然后对潘白二人盈盈一拜:“往后各位若堂堂正正做生意,丰乐楼随时敞开大门。但若有人再使阴招——”
岳掌柜的眼波倏然转冷,“不论是谁,这笔账我都会记在潘楼头上。谁让您是酒行行首呢?”
“倘若有朝一日丰乐楼撑不下去,我便将这地界贱卖给永华楼,而后日日带着伙计们去潘楼坐坐。届时破罐破摔,把今日从二位身上领教的招数一一奉还。”
她睨着白掌柜骤然亮起的双眼,唇角微勾,“这么多人手轮番伺候,潘楼防得住么?”
白掌柜一听如若丰乐楼倒闭,便会被低价卖给他,当下便面露喜色。作为东京府第二大酒楼,他一直居于潘楼之下,有很大一个原因是规模不如后者。原本丰乐楼这个地盘他早就看上了,但是无奈背后的东家死活不卖,那人背后又有官府撑腰,这才被岳掌柜抢了先。
但他这番心思岂能瞒过潘掌柜?后者面上阴云密布,心底却暗叹这女子手段了得。轻飘飘一句话,便点醒他真正的对手并非初出茅庐的丰乐楼,而是虎视眈眈的永华楼。
更绝的是,无论谁对丰乐楼出手,最后倒霉的总是潘楼。他虽然是行业的行首,但说到底是商人,在东京远远不到横着走的资格,若她倒闭后,真的三天两头找人像今日一般去潘楼闹,那……
也罢!何必为个不足为惧的丫头,惹来无穷后患?倒不如坐山观虎斗,任她与永华楼周旋。
“回去后须得敲打那些不安分的。”潘掌柜暗忖,目光掠过那抹绯红身影时,竟生出几分欣赏——三言两语便把他绑到同一条船上,今后反倒要替她遮风挡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