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前,姜珩交代侍卫将那只小妖给他。
“公子,死了的妖怪都要送去府衙仵作处解剖的。”一名侍卫为难道。
“给我!”姜珩大吼道。
众人从未见过他如此有失体统,纷纷噤声,犹豫着将装着小妖的袋子交给他。
姜珩接过袋子,骑马去了郊外坟地。
“来一队人跟着公子,剩下的人去禀报大人。”侍卫长说道。
姜珩在坟场找了块空地,发了疯一般用骨刀刨出一个坑,将小妖放进坑中,又堆土掩埋。
“公子!公子不可啊!凡是妖怪不能掩埋,须送去仵作解剖的,私自埋葬可是大罪。”侍卫长伸手阻拦。
姜珩不管不顾。
马蹄声渐近,姜滢没等马停便急匆匆跳下来,冲上前甩了姜珩一巴掌,响声清脆,“逆子!你对得起姜家的列祖列宗吗!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姐姐吗!!!”
“我们姜家历代忠良,如今是要毁在你一人之手!”
“母亲……”姜珩的眼泪刷地落下。
“将尸体送去老谭那里,连夜解剖!”姜滢怒气冲冲地发话。
“母亲……”姜珩瞪大眼睛,满心满眼地求饶。
姜滢不看他,从牙缝中挤出话,“带着这个逆子去老谭那里,让他全程盯着。”
“是。”
姜珩发怔,连同小妖的尸体一道被人带走。
老谭是个熟手,手起刀落,很快剥下了小妖完整的皮,随后刀光一阵微闪,妖尸的各类器官血肉被剔除,只留下一副骨架。
鲜血漓漓,滴滴哒哒,转眼汇成一滩,流向姜珩的脚下。
“谭师傅,能否将这幅妖骨制成的武器给我?”姜珩沙哑着嗓子开口,脸上的泪痕没干过。
老谭头也不抬,“公子只管拿走就是。”
姜珩将那副妖骨制成的匕首随身携带,那只小妖也成了他心中一直过不去的坎。
解剖之后,他睡了长长的一觉,梦中种种,皆是小妖的身影和那双带着疑惑的大眼,怎么也醒不过来。
昏天黑地的,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能渐渐感觉到有人替他擦洗身体换衣裳,又朦胧许久才渐渐撑开眼睑,见到父母担忧又憔悴的神色,屋外天光大亮。
“珩儿,你感觉如何?”徐元直问道。
他张口想说没事,可喉咙干燥,又气虚无力,发不出声,只好摇摇头。
“快去请郎中。”姜滢吩咐小厮。
姜珩还是觉得有些累,便缓缓合上眼,又睡着了。
再睁眼是已是天色大暗,姜保见他醒了,连忙叫人通知大人和姑爷。
姜珩撑着起身,下地时脚步不稳,姜保立马搀扶住。
徐元直匆匆赶来。
“父亲……”
“既好些了便不急着活动,去塌上歇着吧。”徐元直经过这几日,两鬓又添了不少白发。
“孩儿不孝,让父亲母亲担心了。”姜珩瞧着缕缕白发,白得让他心惊。
徐元直拍了拍他的肩膀,红着眼眶,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父亲,我是不是做错了?”姜珩发问,一串眼泪落下。
徐元直连忙擦去他的泪水。
“珩儿,这世间有许多事都很难分清对错善恶,人人心中皆有一杆秤,孰轻孰重,自有个人定夺。思虑再多,选择再多,立场总归只能有一个。”徐元直似乎是因为连日疲累,声音沙哑又无奈。
“当年你母亲本为姜家长房,天赋异禀,年少轻狂,一腔热血想支持卫渊和陛下设立承平司,促成人妖共存,创下一番前所未有的大事业。可惜后来人妖再起纷争,暮春之变时,卫渊被害,湘水一族近乎灭绝,公主不得已假死求生,不忧出走,陛下专权,姜家失势之后大权旁落……”
“个中所牵涉到的每一股势力,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万千思绪,但当下能选择的路永远只有一条,人人都有迫不得已的时候。”
“我同你母亲自是希望你能一辈子无忧无虑做个长不大的孩子,但这世间多的是得不偿失,唯有自身强大,才能选择心中想走的路,我同你母亲管不了你一生的对错的。”
姜珩静静听着,似懂非懂,“孩儿谨遵父亲教诲。”
“如果姐姐还在的话……是不是母亲便不会被贬至止步城了?”姜珩又问。
“珂儿还在的话……”徐元直有些哽咽,“我们家便不只是被贬至止步城了……”
门外,姜滢静静听着,也不推门打扰,径自离开了。
姜滢那时总觉得姜珩同她年轻时很像,但前路茫茫,她叹了口气,“但愿能得偿所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