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他们好在何处?不好在何处?”
“好在他们的物件特别多,逛集市时我都挑花眼了,对人十分热情友好。”卫宁话锋一转,“可是那些人却被自己人杀害了……”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娘,人与人之间其实也不一定是一样的?”
一个人善良热情,但不是人人皆如此。同理,一个人心狠手辣,也不是人人皆心狠手辣。三族亦如此。
“我们宁宁出一次门竟长了这样的见识,娘很是欣慰。”程千语将手中的玉兰花别在她的耳畔。
被程千语夸奖了,卫宁心下很是高兴,恨不能将十个脚指头都撒开显摆。
“对了,还有一件事。”卫宁突然想起来。
“‘岩答大会’时传出一句流言,‘岩答火,处处落,春草活,半妖祸’。当时我抓住的刺客说是京城的姜源礼同承平司的冯德林合作想扳倒姜珩他们家,我们觉得这番说法漏洞太多,据景怜光推测,应该是师父做的,可是我想不明白师父为何要做这些事?”
“他许是有自己的想法,娘一会儿问问。”
“我还遇到了另一拨人,似乎为刺杀我而来,应当不是师父,姜大人猜测是冯德林干的,可惜被程昀放走了。”卫宁很想再去一趟止步城。
程千语听到刺杀时,藏在袖中的手蓦地握紧,面上却不显,只笑了笑,勉强打起精神握住卫宁的手,“你把皇子都带回来了。”
“他自己非要跟来的,之前同他结了仇,想着到了我的地盘再收拾他,刚到就被师父带走了。”卫宁撅嘴撒娇。
“你愿意去皇宫吗?”程千语神色平静。
“宁宁听娘的。”卫宁蹭了蹭程千语的手背。
“好。”程千语动动手指,勉强刮了刮卫宁的脸颊。
“娘和师父相守多年,当初为何会同爹成亲?”卫宁不解。
程千语望向静谧的空山幽谷,浓雾团团罩着山间,也笼在她的心间,“当初皇兄尚未继位,势单力薄,若是不能继承大统,我同皇兄便无将来。皇兄为了同你父亲合作,将我许配给他,结为姻亲,这才得以在无方城中站稳脚跟。”
“那娘爱爹吗?”卫宁问。
程千语默然。
卫宁见她不答,心说是不爱了,又问道:“不爱也能成亲?我见话本子里的人物总是爱得死去活来的,似乎没了爱便活不了了。”
程千语笑了,“话本子里都是编的,总要让读者有个盼头,才有人买来看啊。这世间,爱与不爱的,是个人形便都能成婚,不过是时也运也。不过有你爹在的日子里,是我一生中鲜少安宁和睦的日子。”
卫宁努努嘴,不大能理解时也运也。
“娘既然不爱爹,同爹在一起又怎能如意呢?”
程千语沉吟良久,心下盘算怎么才能给卫宁一个最满意的答案,说错说多都是伤人的。
“娘没有不爱你爹,他是个不错的人,这件事并不是他一手促成的,你爹喜欢我,娘需要你爹的助力,不过是求仁得仁,得偿所愿。”
“娘心中不怨吗?”
“没什么好怨恨的,有这样的空闲,不如多想想怎么才能走出当下的困局。”程千语轻轻地揉捏着卫宁的手。
“那后来呢?后来大家都得偿所愿了吗?为何爹还会遇害?”卫宁依然觉得这世界复杂,她的家也复杂。
“当初皇兄答应你爹在继位前便设立承平司,后来在你爹的助力下,皇兄顺利继位,同你爹签订了人族与三族的百年和平条约,从此互为同盟。”程千语说完一大段话有些累,顿了顿,才继续道。
“你爹的初衷是好的,也做了这古今第一人,可惜没能成功。皇兄继位后日渐专权,始终觉得你爹和三族是心腹大患。转眼不过几年,我生你时难产,你爹耗费灵力为我安胎,这才能顺利生下你……后来你爹因灵力低微被人暗算,身死涌泉台,各路人马对我们虎视眈眈,那时你还未满月,娘不得已联合不忧与姜滢带你出逃。”
卫宁听着,也跟着红了眼眶,“为何我们还住在崇阿族中?他们不会对我们不利吗?”
“当初崇阿族大乱,原族长赵峥下落不明,不忧一手提拔赵慈为族长,他承着这份情,况且不忧本就是崇阿族,又是承平司主司,他为了巴结不忧,才让我们隐居于此。”
“在你出生前,卜邑族族长景果果曾向皇兄进言挑拨,若你出生,将祸乱大邺。卜邑族善卜筮,皇兄本就猜忌,即便知晓是挑唆之言,怕也是信了几成。当时人政初定,民心浮动,预言也蛊惑了未开化的百姓。百姓惧怕三族,却对三族说的话深信不疑,多可笑。流言如影随形,如同附骨之疽,一点点吞没了皇兄那点平常心。”
“无稽之谈!我并未兴风作浪,分明就是针对我。”卫宁不服气道。
程千语拍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明眼人都知道是针对你,他们为了对付你爹,从你我身上下手最好不过。”
“那为何师父还要挑起我身上的预言?”卫宁不解,师父总不能是吃饱了撑的吧。
“他大抵是想要促成你爹当初的心愿吧。”程千语也疑惑,他为何偏偏选了最难走的一条路?
“可娘不是希望我一生安稳顺遂,做个寻常人家的闺女吗?”卫宁靠在她身边。
“娘希望是希望,可世事时常事与愿违,否则也不会默许不忧教你术法功夫了……”程千语嘴上说着,眼神却十分坚毅,似乎心有成算。
卫宁一把抱住程千语的腰,她知道程千语命不久矣,想起义蓬中死去的母亲和哭泣的女儿,她再厉害,也不能替人续命,起死回生。程千语陪着她苟且的这些年,都是湘平一力苦撑换来的。
程千语抚摸她的头,一时间母女俩静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