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端己只在葬礼那几天短暂住进谢家在北京的别墅,即使他和谢锦繁举办过婚礼,获得了家人的认可,他依旧不认为那里是他的家,没有一丁点归属感,那本就不是他的亲人,他提不起正向积极的情绪去面对谢锦繁以外的人。
最后想了一圈,想起自己没完成的学业,叶端己想起永嘉苑的房子,一个人搬了回去。
让叶端己没想到的是谢父在几天后上门,带来了谢锦繁的遗产赠予协议。谢锦繁当初那句“遗产都给你继承”的笑言并非玩笑,而是认真的。
谢父坐在对面,白发人送黑发人,看上去让谢父苍老了许多,失子之痛不亚于叶端己失去爱人的痛苦,但谢父不同点在于,他和谢母可以互相慰藉,他还有谢荣这个儿子,好像又比叶端己好很多了。
“这里面有谢锦繁出生和成年时,分得的谢氏的股份,跟谢荣占比是一样的,你和谢荣拥有同等的继承权。”
谢父看着面前的叶端己,他眼里没有悲伤,但也没有别的东西,好像只是具空壳一样,他继续道:“还有一些不动产和别的投资、基金……这些都是小头,累积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你想留着也行,换成现金也行,都是谢锦繁的东西,他给你的,随便你处理。”
“我说了,我不要。”叶端己冷淡地重复,他在心里自嘲地想,好像是有些矫情了,他和谢锦繁能全世界无负担地玩花的也是谢家的钱,光靠叶端己自己,能不能养活谢锦繁都是问题,更不用说海量的消费支出了。
谢父斟酌词句,这个男孩子心防重,执念也重,从他对自己儿子的感情,谢父能看得出来,只怕叶端己轻易走不出了。
“赠予协议只要你签字随时都能生效,我们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着,锦繁走了,你也是我的儿子,没必要一个人在外面打拼,谢家会是你永远的后盾。既然你暂时不要……那我这边就先整理到一起,股份让谢荣代持,分红公司会打到你账上。”
叶端己坚持推拒,还没开口就让谢父打断,这个中年接近老年的男人眼底很真诚,他把叶端己看作是需要疼爱的小辈,“真的不用拒绝,这会让你的生活好过很多,锦繁要是……地下有知,他会希望你有最富裕的物质条件的。”
已经没有意义了,谢锦繁已经不在了,他获得了永久的沉眠,不会知道叶端己过得怎么样,也不会知道叶端己的悲喜与哀乐。
叶端己转着无名指上的戒圈,戒指光洁如新,买来时合尺寸的戒指在短短时间内大了一圈,手指维度很难变化,身体的胖或瘦非得达到一定幅度后才会影响手指的粗细。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对戒的另一枚,那枚戒指放进了它所属主人的骨灰盒,安静又长久地埋在地下,不见天日,
叶端己不在乎物质,只要有就可以,好坏都行。只有谢锦繁矜贵,什么都要最好的,纸扎别墅我应该买得起——叶端己想。
谢父又把文件朝叶端己那边推了推,“你很聪明,用不了多久就会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只是锦上添花,不是负担。”
听不得锦和花两个字,叶端己有些反胃,他微微弯腰捂着胃的位置揉,是情绪激烈到顶点再到麻木后,身体的应激反应,他想说他不要,但合同上的文字先一步落进他的眼睛里。
“这是……谢锦繁小时候过年放过烟花的庄园吗?”叶端己突然提起往事,让谢父一愣。
“嗯?”谢父转过合同自己看,资产太多了,他也没注意放到上面的是什么,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谢父皱着眉想了会儿,想起来了。
他承认道:“是的,锦繁和你提过?”显然,除了谢锦繁提过外叶端己不会知道这些,但叶端己有反应是好事,一旦陷进负面情绪久了,人有可能就再也走不出来。
叶端己的反应有点迟钝,好像接收问题,再到处理回忆,再到说出口,中间要经历的阻塞太多了,他足足愣了有几分钟,才说道:“大一过年的时候,谢锦繁说第二年的除夕,我们一起去庄园放烟花。”
谢父哑然,为叶端己平淡语调里的感情而心惊。
“我的电话号码你知道,有需要随时打给我。”谢父临走时站在门口说,不忍再看这个沉溺在悲意里的少年。
“好,谢谢您。”叶端己送他进电梯,然后关上门,心防也就此关上,不再对任何人打开。
他签了庄园的房产过户,别的都没要,谢父坚持股份分红要给他,叶端己懒得再争辩了,反正钱打在他卡上他也不会用的。
三花猫和哈士奇玩偶仍旧依偎在床头,叶端己睡在这一侧,另一侧是空的,客厅茶几上的花瓶也是空的,他学着谢锦繁的样子修剪花枝,却怎么插瓶都觉得不好看。
某一刻的叶端己想起谢锦繁,想起他们的相处,相处时自然的拥抱,拥抱中感受到的体温,是会怀念的笑还是痛苦的哭,也不重要了,这都是叶端己自己的事,他想沉溺还是走出,都只有他一个人。
每个故事都有结局,故事在开端落笔的一刻,结局就已定下,故事里的人如舞台上的提线木偶,他们的哭与笑、喜与悲,人间情感在他们身上轮番上演,供人观赏,直至落幕。
对谢锦繁来说,在他迎来生命终点的那一刻,故事就结束了,但对叶端己而言,他成了已完结故事里被留下来的那个,悲剧的结尾定格,叶端己的悲痛定格,再没有人欣赏他注定悲剧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