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崇之眼帘掀了掀,没再说什么,只是在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将那本夹着情书的物理书放进布包一起带走了。
他在车库将许久未被人坐过的自行车后座用纸巾仔细擦拭了一遍,晚上要去接卫城出院。
林月娥带着卫蕊刚在新家安顿下来,卫崇之让她们不用跑这一趟了,人多了反而是拖累。
病房所在的楼层在八楼,不高不矮,电梯前被堵得水泄不通,卫崇之把布包带子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毫不犹豫地打开防火门从楼梯间上去。
少年手长脚长,一步两个台阶,一口气就能上一层。
不过九月的天气依旧带着闷热,细碎的灰尘在密闭的楼道里盘旋甚至有些呛人。
饶是他体力再好,抵达八楼时背上也出了层薄汗,在白色的T恤上沁出一片暗痕。
打开病房门,狭小的三人间里弥漫着说不上来的难闻气味,卫城小小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床上,看着护士姐姐送的漫画书。
“小城。”卫崇之平直的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笑意。
男孩愣了一下,下意识放下册子,开口喊了一声:“哥哥!”
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利刃在石头上打磨的尖锐感,难听得刺耳。
剩下的话卡在嗓子里,卫城的小嘴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颓然地垂下头。
温热的大掌轻轻抚上他的脑袋,卫崇之压低嗓音:“收拾收拾,我们回家。”
哥哥的身形并不雄伟,甚至有些单薄,但他的脊骨总是很挺拔,即使沉默少语却能给卫城带来一种莫名的底气和安慰感。
他仰头笑了笑,自己穿好衣裤鞋袜,将心爱的漫画书小心翼翼捧在手上,跟着卫崇之出了病房。
两个人走得异常缓慢,如果细看小男孩的走姿就能观察出些许怪异来。
他的步幅有些迟缓,踉踉跄跄的,如果不是被哥哥提着衣领,不知道这短短的走廊他要摔多少次。
卫城不知崴了多少次,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手死死抓着衣角,努力想走好每一步。
直到最后终于抵达电梯门口,他又因为重心不稳,歪到了一旁护士的小推车上,虽然东西没洒,护士也很和蔼地安慰他没有关系,卫城还是自责地开始抽泣。
卫崇之蹲下身,抹去他脸上的泪水,将人整个抱起来。
男孩就把脸埋在哥哥的颈窝里,一抽一抽的,卫崇之衣领处很快传来濡湿的感觉。
“哥哥,呜呜呜我好没用……可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都是暂时的,小城坚持康复很快就能好起来。”
电梯门开了,卫崇之抱着卫城踏进去,微微侧头就能看见男孩哭得发涨的眼睛。
他轻轻说:“我们小城可是英雄,是你救了小蕊,是你保护好了我们这个家,所以不要自责了。”
哥哥拼尽全力也会让你恢复成为一个正常的健康的孩子。
衣着简朴的少年一路抱着同样有些狼狈的弟弟,这对有些奇异的组合引得医院不少路人的目光。
外面的天色已沉,只能看到一丝夕阳的尾巴,林月娥大概已经做好了饭菜,卫崇之耐心地将弟弟抱到自行车后座,脚底蹬了几下车轱辘飞速转起来。
“哥哥,我们之前的家怎么办呢?”
“我来想办法。”
卫崇之何尝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当时的火势实在太大,甚至波及了几个邻居家的屋子,邻居们看卫家可怜,好心地没有来向他们索要赔偿,甚至还在卫城住院期间相约着来医院探望。
这份恩情卫崇之不会忘,如果有能力他一定想加倍地去偿还。
只是他当下什么也做不了,孤身一人来到这世上,十余年过去依旧一无所有。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才能弥补上生活的大窟窿。
这次如果不是苏软软送来的那两万块钱,卫崇之可能真的会休学去打工,亦或是签下焱坤的协议,别无他法。
区区两万就能维护下他所有的自尊与体面,卫崇之觉得有些讽刺,看着扶在刹车上的手,带着细碎的伤痕和薄茧,挺丑的。
事实上他也真的笑出来了,短暂的气声在聒噪中转瞬即逝,就连身后的卫城也没有听见。
当两人抵达新家时,天色已经彻底漆黑,卫崇之随意扒了两口林月娥做的饭菜,就开始组装前天从回收站收到的铁架床。
出租屋很小,原屋主只准备了一张不算大的双人床,考虑到卫城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卫崇之思量下就去回收站碰运气。
庆幸的是还真让他挑拣到合适的床架,便用回收价一百块钱将东西买下,再用麻绳捆着背了回来。
支架不算破旧,只是长长短短的钢条和零散的螺丝螺母让人眼花缭乱。
卫城卫蕊蹲在旁边看他有条不紊地一点点将床的主体搭建起来,眼里皆亮晶晶的,迫不及待为卫崇之鼓掌。
“哥哥好厉害!”
终于组装完成,卫崇之将这个宽不过一米的小床塞进大床与墙壁的夹缝中。
大概是疲惫占了上风,右手撤回的一刹那,被钢条锋利的边缘划开一道口子,卫崇之蹙眉,下意识摊开手掌,满目猩红。
“啊!哥哥你没事吧!”两个小孩冲上来,看见血吓得眼泪往外冒,尖叫声引得本在洗碗的林月娥赶忙探头进来。
“怎么了?”
卫崇之淡淡把工具放在旁边,单手撑着从地上站起来:“没什么,不小心划到了手。”
“哦哦,没事就好。”女人又举着满手泡沫回去了。
少年转身进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冲洗手上的血渍,流水带着凉意,刺激手心的皮肤,痛感慢慢浮现。
水池上方有一小面镜子,卫崇之稍微抬头就看清了此时的自己,真是挺狼狈的。
泛黄的校服,被汗水打湿的发丝,沾了灰尘和血滴的脸颊,尤其那双死寂漆黑的眸子,正默然盯着镜子里的卫崇之。
“吱呀——”水龙头被拧上,大概因为年久失修,还是有水一点点从管道里滴出,落在水池里,发出规律性的啪嗒声。
卫崇之仔细看看手心,好在伤口不深,已经不再渗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