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露水坠在新叶枝头,摇摇下沉。
清冽的晨光穿透繁密的树荫倾泻而下,勾勒出匾额上“水清阁”三个大字。
此刻,正殿黑压压跪满了人,白衣黑发,一丝不苟,老远看去只能看到秩序井然、一丝不苟的后脑勺。
“师尊怎么还没出来?”
“大师兄已经去请了。”
“师尊不会还没睡醒吧?”
“……”
“师兄,师尊怎么……越来越懒了。”
“住口!不要妄议师尊!”
被训斥的小弟子缩了缩脖子,将头埋下去,不再言语。
穿过正殿便是后院,再往里便是内室,泽月扣了扣门,半晌无声,轻叹了口气,向守在门口的仙侍递了个眼色。
见状,小仙侍低着头,推开门走了进去,脚步逐渐放轻,生怕吵到里面的人。
仙鹤屏风后模糊勾勒出一人影,被子蒙过头,卧在榻上,看样子梦正酣。
小仙侍挠挠头,绕过屏风走了进去,掀起衣裙跪在榻旁,轻声拍了拍床上躺着的人,“师尊、师尊、师尊……”
也不知叫了多久,小仙侍无助得几乎快哭出来时,床上的人终于动了动。
小仙侍似乎怕受到苛责,紧张一瞬,伏跪在地上硬着头皮说,“大师兄携众弟子向您问安,已在正殿候着了。”
她的额头抵着地板,半晌没听到师尊应声,又胆战心惊地抬起头。
几乎是同时,小仙侍听见被子下传来不耐烦的叹息。
随即,锦被滑落,随着她的动作,乌发如瀑布般顺着香肩滑落,往上,是一张顾盼生姿的面孔,春桃拂面,玉肌生香,只是被扰了清梦,此刻清亮的眼眸写满烦躁,气压都低了几分。
“不是说了别请安别请安别请安吗?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还记不住,你现在出去,让他们每个人写三百遍‘别请安’,明天我检查!”
樾禾带着倦懒的鼻音暴躁吩咐,而后扑通一声又栽回去。
小仙侍没来得及插嘴,又跪直了些,朝师尊看去。
双目微阖、眉眼舒展。
显然。
又不省人事了。
她欲哭无泪,刚要尝试着伸手再次叫醒师尊。
幸好,门外便传来大师兄中气十足的声音。
“启禀师尊,弟子泽月携众师弟向师尊问安,祈求聆训。”
泽月声音不大,但用内力传音,声音极具穿透力。
小仙侍回过头来冲着门口感激地望了一眼,社恐小妹终于解脱。
余光中头顶闪过一片黑影,转过头时才发现,刚刚还熟睡的人此刻盘腿坐在床上,眼神幽怨得仿佛要吃人一般,小仙侍心下一慌,扑通一下将头磕下去。
又听见师尊闷闷的嘟囔,“真是活久见了,不让他们上早八还不乐意了,这地方的人是不是小时候都被猪亲过?”
“咦?你趴地上干什么?”樾禾趴在床沿上,这才发现趴在地上的小仙侍,一脸疑惑,“地上凉快吗?”
穿越第七天。
樾禾已经接受了自己远离现代文明的事实。
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埋头苦干写方案,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这么个仙气缭绕的修仙世界。
虽然打工很苦,但如果是要天天打怪兽,樾禾宁可坐在格子间里加班。
不过。
很快她便适应了新生活。
——简单来说,这副身体的原主乃是仙二代,老爹挂了之后由她执掌整个琼华门,座下无数弟子为她端茶送水,简直是如同山大王一般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琼华门乃是药王一脉,修仙功法倒是次要,研习药理书记才是重中之重,想学的书中都有,这便意味着,樾禾身为师尊却没有传道授业的压力。
得知这一切时,樾禾喜极而泣,在心里呐喊,老天爷,我苦苦打工数年,你终于良心发现了吗!
就在她以为这个世界不会有任何烦恼时,她的烦恼出现了。
此时此刻就站在门口。
见师尊不出声,泽月想了想,再度开口,“古语有云,一日之计在于晨……”
“云云云云,”樾禾咬牙切齿,冲门口吼了一嗓子,“我还没聋呢!”
闻言,泽月顿住,朝屋内躬了躬身子,这才放心下来。
师尊终于睡醒了。
梳洗完毕后,小仙侍扶着樾禾出了内室。
不出所料,琼华门第一大轴还杵在门口,模样毕恭毕敬。
樾禾的脸色算不上好看,扯唇瞥了他一眼,“大徒弟起这么早。”
“晨光明媚,正是苦读的好时机,师尊教诲,徒儿不敢懈怠。”
“那你就应该好好读书,请安什么的多浪费时间,”樾禾苦口婆心,“形式主义要不得,你小小年纪,别学这些。”
“那怎么行?”泽月义正言辞,“晨起问安乃是身为徒弟的职责,聆听师训,方能时时自省、克己守礼、约束自身……”
“诶呀呀行了行了,你要升主任还是干啥?我可没电脑给你设计奖状啊。”
“我,嗯……”泽月仔细分析了一下师尊的话,发现确实听不懂,于是开口,“古语有云,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弟子斗胆,想请教师尊,方才所言,是为何意?”
樾禾张了张口,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真不知道原主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收下这个奇葩大弟子的,轴成这样,拿他去建黄浦大桥至少万年不塌。
“为师现在教你一个至理名言,识时务者为俊杰,否则,你这样的,在职场很难吃得开啊。”
泽月仔细聆听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樾禾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听懂了?
是不是真听懂了?
接着,泽月认认真真道:“师尊忘了,前几日弟子已入结丹期,无需再进食充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