樾禾跌坐在地上,眼泪不知何时流了满脸,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她只得一点点向后挪,靠着门慢慢站起来。
身旁的林弗瑜早已晕死过去,血迹糊了满张脸,如同一个血人,触目惊心。
她是普通凡人中难得的聪明人,知晓所谓最珍贵的还愿礼便是所求之物这一道理,可偏要铤而走险,求万分之一的几率能让自己钻了命运的空子,不曾想这份小聪明却令自己和姐姐双双命丧于此。
大概是死到临头有了背水一战的勇气,樾禾连思考都忘记了,张口便是指责,“你自称普度众生之佛,却如此残害世人,草菅人命,怎配受人香火供奉、为万世敬仰?”
罗刹面挂着血淋淋的眼球,上面没有眼皮遮挡,随着眼球转动可以清晰看到血丝组织的牵动,那双恐怖的眼睛从林弗瑜身上迅速移至樾禾脸上,一瞬间仿佛置身冰窖。
“世人向我许愿,求珍贵之物自是需要等价交换,你可有见过天上掉馅饼之事?凡人只想索取却不想付出代价,可是贪婪成性?可是自私轻诺?这难道不该死?”
他的声音尖锐暴戾,刺得樾禾耳朵生疼。
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大约是求生的本能促使她生出了许多智慧,她竟在这一来一回的对话中思绪清明了许多,成魔者多受往事执念所困,若是能知道千愿佛之执念,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樾禾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却仍旧尽力大声说,“人性软弱难经考验,可你身为佛,为何要做出刻意引诱之事,若不是你妖言惑众告诉众人祈愿可实现一切,他们本可以安静度日,即便所求之物再不可得也终有释然的一日,何以会就此丧命,你分明是魔,不是佛!”
“你放屁!”金像目眦欲裂,血泪更盛,“你可知世人如何负我?我曾渡千万人,可国难临头,众人却只想以我血躯为因修炼邪术以保全自身,人性本恶,本就该死!该死!该死!”
千愿佛被激怒,情绪过于激动,周遭魔气翻涌,樾禾虽有仙骨护身,却也经受不住这样强的魔气挤压,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要被压爆,肺腑几乎快要断裂,她艰难开口,“你可知后世子孙如何评价你?国师心怀天下,救济万民,后世之人均不能及。”
千愿佛瞪着眼球看着樾禾,暴戾的眼中闪过惊讶,仿佛在透过她看向百年不曾踏足的人间烟火。
他到底还是怀念的,怀念那些一心向善的日子,怀念这副身体没变成这幅不人不鬼模样的时候。
樾禾再接再厉,“你如今此举早已与初心背道而驰,我知你必是有苦衷的,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何事,我愿替你解开心结,无心国师。”
久违的名字再次被唤起,千愿佛如临大敌,血泪流淌成河,目之所及一片猩红,他嘶吼着,“我不是无心!我不是无心!我不是无心!”
樾禾承受不住这阵尖厉的叫声,只觉得忽然间什么都听不到了,可身体上的痛苦不止一处,随着千愿佛的盛怒,周遭魔气更盛,樾禾承受不住这样的高压,不断喷出鲜血。
不同于普通人类的血液气息,药王血脉只一滴就足够引起千愿佛的注意,他嘎吱嘎吱咬着牙,像是在庆祝什么。
樾禾此刻即便有千万句化解困境的言辞也无法说出口,她觉得自己身上一定断了好几块骨头,全世界最好的大夫都不一定救得了,真是悲惨,妈妈小时候就告诉过她不要轻信陌生人,小时候记得那么牢,偏偏长大后又上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当,也不知道这几年大学几年社会都学了些什么无用的东西,把她弄成如今这般尸骨都未必能全乎的凄惨模样。
罢了罢了,此刻再说什么也是晚了,早死些也好,早死早投胎,不投胎也行,人活得太苦了,实在是没必要没完没了走这一遭。
她感受到自己被无形的气压扼住,身体不受控的像那尊恐怖的金像飞去,血和泪流了一脸,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可她还是悲伤的,心里忍不住念叨三七的名字。
“虚室生白,是为无心,”无字匾骤然飞向金像,气势凌厉,白衣男子自天而降,漆黑眉眼阴沉暴戾,“你就是千年前惨死于兰溪国国王手中的无心国师。”
千愿佛眼珠翻涌,挡下三七的攻击,无字匾受两力撕扯,生生断裂开砸在地上,百年前工匠雕刻的国王亲笔题字一点一点显露而出。
虚白寺。
这里才是寺的本貌。
趁千愿佛分神的空档,三七一把抢过樾禾,去探她的脉息。
伤重不堪,却未曾致命,幸好。
三七松了口气。
樾禾感受到自己落入进熟悉的怀抱,知道自己是进入了死前的走马灯,仍忍不住攥紧这难得的温暖,力气微弱却也拼命贴紧三七,将额头抵上他的脖颈,嘴里嘟囔着,“我怕是真要死了,三七,竟然在这里看到你了……”
说完,她便彻底晕死了过去。
三七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声音都哑了几分,语气极尽温柔。
“放心,便是我死了,你也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