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魔族地界,仙门中人只觉得万事新奇,却也不曾忘了任务。
天道院作为仙门第一大派,自当是将除魔卫道放在首位,且自恃法力高强颇有些傲气,不愿与其他门派弟子想抱团,于是率先出了门;千机峰善用八卦机关,寻找妖魔之物有些优势,可惜此刻对那魔物毫无头绪,亦丝毫不敢懈怠;青陵山不擅追踪,只好留心着些可疑之处;琼华门几人倒是闲散些,像是郊游一般走马观花,沿途搜罗了不少新奇物件。
一下午功夫,大家几乎将附近逛了个遍,同时也隐晦地向商贩们打听,可有察觉到最近魔界有何异相?或是最近可察觉到兵戈之意?所获线索却不算多。
虽然走了许多的路,但樾禾精神尚好,挽着令仪喋喋不休说着许多话。
令仪出身仙门最为尊崇的天道院,在她上头还有两个哥哥,皆战死于仙魔大战之中,作为夏侯氏小小姐,她可以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性子养得比琉璃更加纯净。
在樾禾看来,这是个如同瑰宝一般的漂亮妹妹。
令仪很爱笑,樾禾将自己在话本上看到的有趣故事一一讲给她,每句话都能逗得她哈哈大笑。
待笑够了,令仪掩唇悄悄地说,“禾姐姐虽然失了记忆,性子却和之前一模一样,这下清羽哥哥不必担心了。”
闻言,樾禾挑眉,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跟在后头的姬清羽。
“他是不是一提起我就唉声叹气像个老学究?”
令仪闻言哈哈笑,瞧着二人的神色,姬清羽佯装生气道,“你们两个,又凑在一起说我些什么?”
令仪吐了吐舌,有种被抓包的心虚。
樾禾转身冲姬清羽扬扬手,朗声道,“我们在说清羽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有你在,我们踏实很多呢!”
“油嘴滑舌,”姬清羽虚点她几下,瞧着令仪掩唇笑的模样,调笑道,“你便罢了,令仪感到踏实,恐怕不只是因为我吧。”
言罢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泽月,泽月僵了一瞬,红着脸低下头。
令仪闻言羞恼,满面红霞,看得樾禾忍不住轻捏她的脸颊。
欢声笑语沿途飘散开来。
“不过,言归正传,”姬清羽正色道,“连这些小商贩都未曾听过剜眼妖魔之事,只怕要查出妖魔所藏之处更是困难,这次的试炼当真是有些棘手。”
泽月思索一瞬,将自己方才的见闻说出,“方才去买糖饼之时,偶然间听到过路人谈话,说是家人误食相冲之药,命悬一线不得解救之法,同行人建议她去取重明鸟的眼睛,可解百毒。那人又说,重明鸟难得,听闻凡人为其解百毒的效用曾多次展开猎杀,现存重明鸟已所剩无几,异常难寻。”
“当时乍然一听未曾放在心上,此刻想来,或许有所关联。可惜那过路人早已走远,我连他们的模样都不曾瞧见。”
“重明鸟的眼睛?”樾禾喃喃,忆起古书中似有记载,但此法实在血腥,与医道的济世救人背道而驰,所以早早便被列为禁书,不过由此看来,或许是重明鸟为报复贪心之人也未可知。
“这样说起来,剜眼这般具有仪式感的杀人手法,倒确实符合重明鸟之眼的典故,只是,重明鸟这样难寻,我们又该如何找到——”
说到这时,令仪骤然停住,看向泽月。
四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那对过路人!”
是了,恶因才会种恶果,若是那过路人执意想要重明鸟的眼睛,恐怕重明鸟为报复所有剜他们一族之眼之人,会先一步下手,仍旧以那般具有仪式感的杀人手法。
“可天色已晚,酆都又这样大,我们不可能找到他们。”
令仪低落,她怜惜那为求药而慌不择路的过路人,也怜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重明鸟,可这世间悲剧何其多,弱小如她,终究是无能为力的。
这样想着,令仪不受控地红了眼眶,她慢慢往前走着,低下头,不想被人发觉自己的矫情。
可泽月早有所察觉。
樾禾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令泽月与令仪并肩前行。
“不要伤心。”泽月凝眉,担忧地看着她。
声音自头顶传来,他的声音温柔至极,具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听得令仪鼻头一酸,眼泪瞬间砸下来。
令仪难堪地捂住脸,“对不起,我没有想要哭的,我不知道为什么……”
“不要对不起。”
泽月担心她,却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样的情况,下意识想要轻拍她的背,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最后只闷闷地保证,“我一定会找到重明鸟妖,不叫你伤心。”
这一番话如春风化雨般抚平令仪的难堪和伤心,她总是会不自觉地陷入他的温柔与善良之中,如同初见时那般,她从未见过如此坦荡、如此心无旁骛的男子,即便这种坦荡在面对她时,偶尔会显得笨拙,在令仪看来却是举世无双的可爱。
她摸了摸眼泪,笑着点头,“我相信你。”
到了客栈后院,几人的住处不同,泽月因要送令仪回去,便先与二人道别。
樾禾望着二人在石子路中逐渐走远的背影,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温柔与欣慰,却也伴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这情绪千丝万缕,太过复杂,以至于她有一瞬晃神。
姬清羽瞧她,道:“你这表情,像是替女儿送嫁,可却不知你到底将哪一个当作女儿?”
樾禾笑了,“自然是令仪,不过以后她若是嫁到琼华门来,我定然也不会让她受了委屈,细细想来,这送嫁最后送到了我手里,也算是可喜可贺。”
姬清羽摇摇头,忍不住轻拍了拍她的头,“也不知道你这脑袋瓜里都装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樾禾揉了揉头,嬉笑着和姬清羽道别,二人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夜深人静处,烛火都显得微弱,樾禾突然很贪恋这样的暗夜,目之所及皆是漆黑一片,连她泛红的眼圈都不曾被人发现。
她大概是这些日子太累了,所以瞧什么都忍不住掉眼泪,她想,就让这一切快些结束吧,那些突兀闯入她生命的人和事都在酆都得以了解,然后她就会在仙道大会结束后开开心心、轻轻松松的回到琼华门去,继续做她好吃懒做又无忧无虑的师尊。
樾禾呼了一口气,吸吸鼻子,也不知是不是出了幻觉,又闻到了那阵熟悉的药草香,只是香气很淡,那阵幽幽的冷香几乎要将其覆盖。
她怔愣地回过头,沿途幽微的烛火映出三七轮廓分明的脸。
黑眸如水般,静静望着她,也不知是跟了多久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抬步走到她身侧,声音没什么起伏,“姬清羽动手动脚的时候。”
樾禾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再出声。
半晌,三七才沉着声音开口,“哭什么?”
樾禾低下头,闷声说,“就是觉得泽月和令仪还怪感人的,为纯爱哭泣罢了。”
三七向来知道她的性子,若遇到不想说的,便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他默了默,只轻轻地说,“事情不会像你担忧的那般坏。”
“怎么会坏?”樾禾自顾自地说,“他们二人也算是门当户对,最重要的是两情相悦,并无任何阻隔,结局定是好得不了了,才不会坏。”
三七知她兜圈子,也不再多言,压着步子陪她磨磨蹭蹭地走。
到了房门口,二人各自回了房间。
一进房间,樾禾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瘫在床上,稍稍仰头便可透过敞开的窗望见漫天星光。
这样璀璨的星河,在仙门都不曾望见过,亦或是那时还是倒头就睡的糊涂性子,也未生出无言问天的愁思。
就这样发了会儿呆,樾禾强迫自己起身去洗漱,冷水扑面,冷得她打了个寒战,而后又开始责怪自己神经兮兮,本就睡意不强,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彻底精神抖擞?
她叹了口气,心道人最擅长折磨的果然是自己。
于是拿了帕子坐在镜前细细擦脸,金黄色的铜镜映照出白皙的少女面庞,杏眸如水,朱唇皓齿,和现代的自己没有半分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