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欣坐着睡着了，久违地做了个梦。

那是她还在562抚养院时的事，她到十八岁为止都生活在那里，对于她来说世界就是头上高高地灰白色天花板，装着发出柔白色光芒的灯，脚下是棕色的地板，那大概是某个建筑中的一层，但抚养院到底位于哪个星球她并不知道，那白色的天花板之上和棕色地板之下是什么她也不知道。过去的她没有思考过这些事，现在想要去知道已经很难了。

那时的她还不叫杨欣，她没有名字，抚养院里的孩子都没有名字，所有人的名字都是在离开抚养院后才拥有的，因为他们都长得很像，所以用于区分每一个孩子的是一串印在手臂上的条形码。如果被认定合格，那么在离开抚养院时就会去掉这个条形码，并且得到一个名字。

她不讨厌那时的生活，甚至是有点怀念的，虽然每天的训练很辛苦很累，几乎没有空闲时间，但老师们对他们很好，孩子们之间也都很要好。她那时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过，和抚养院里的所有孩子一样被教导着为了帝国战斗，除此以外什么都不必想。抚养院比起战斗能力，更加注重他们是不是拥有“正确的”思想，思想的毒比任何毒都要可怕，所有萌生了不该有的想法的孩子都会被带走，没有任何余地。

甚至现在的她回望过去，有时也会想，如果人类从不思考，会不会更加幸福？幸福是个主观的东西，如果意识不到自己的不幸，那或许也是等同于是幸福的。

抚养院的规定是完成所有训练后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不过话是这么说，那些训练重到大部分孩子每天都只能勉强完成。她是孩子中第二优秀的，比其他人要多一些自己的时间，但抚养院中不存在娱乐设施这种扰乱人心的东西，即使不必训练也没有地方可以去，只能回去睡觉。当她回到那个属于所有孩子的大卧室时，却发现还有一个人也在那里。

“A112，你在做什么啊？”

A112……这个编号真是好久没听到了。这是发生在哪一年的事？抚养院的每一天都过得差不多，不过看那时他的样子，大概是十二三岁的时候吧，562抚养院中的所有孩子都是同一天出生的，

A112——她更习惯叫他厉辰，厉辰坐在自己的床上，手上拿着笔和一个本子，像是正在写什么。听到她的抬头他看她，“我在写小说。”

他从不叫她B354，或者说他从不叫抚养院的任何一个孩子的编号，从来都是直接说“你”。他也从不叫自己A112，不过别人这么叫他他也会应。

她走到厉辰对面的床坐下。

“小说是什么？”

“就是……一种文体，一种讲故事的方式。”

“文体是什么，故事又是什么？”

现在想来他真是个耐心十足的人，杨欣忍不住想要微笑。厉辰给她解释了一句，她又会冒出新的疑问，即使是这样厉辰也没有一点不耐烦，而是尽力为她解释。到最后反而是她自己决定不问了，即使解释了她也听不太懂。

“那你现在是在写故事吗？”

“对。”

“是什么故事呀？”

“讲了……一个年轻的男人在一个舞会上遇到了一个女人，他们相爱了，可是他们注定不能在一起，因为女人已经嫁给了另一个有钱的男人，而年轻人只是个穷小子而已。他们在舞会上跳了一支舞，在这一刻他们的灵魂已经永远在一起了，即使他们都直到这支舞后他们不会再见面。”

这一次学聪明了的她没有再问什么是跳舞，什么是灵魂，嫁人又是什么意思，她直接地伸出手，“给我看看吧！”

厉辰把那个本子递给了她，她很快就喜欢上了这篇小说。即使其中许多词语的意思她不了解，但仍然很喜欢。故事里描绘了许多她没有见过的场景，里面的人说着许多她不明白的话，可正当她看得入迷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只手把她手里的本子抽走了。她吓了一跳，才发现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厉辰肯定发现老师过来了，可是他竟然什么都没有说。

她那时其实并没有感到害怕，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被突然出现的老师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