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元沉默了。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眸中,泛起了一丝苦涩,如同被雨水打湿的宣纸,晕开一片淡淡的墨痕。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那片晦暗之中。
韩思望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暗暗叹息,语气也柔和下来:“好吧,我明白你是为了众生。但是净元,你可曾想过,你自己呢?”
禅室内一片寂静,许久之后净元才开口,带着疲惫:“涂山施主的情意,炽热如烈火,纯粹如赤金,贫僧并非草木,岂能无感?只是,贫僧肩上的责任…罢了,不说也罢。这般,既是渡他,也是…渡我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贫僧…确实是生出了一丝不忍。但这丝不忍,于他,于我,于众生,都不是好事。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对他,对我,都是最好的结局。”
韩思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人很累。太多的枷锁戴在他身上了,让他无法超脱。
禅室又一次陷入了死寂,佛曰:不可说。
韩思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知道他是不想再谈了。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离开了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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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就如此了呢?怎会演变成如今这般难以收拾的局面呢?着实令人费解。
禅房中净元在回忆。他的思绪四散开来,漫无方向,恍惚间又回到了一切故事的起点,那个挑不出错处的相遇。
他与涂山里的相遇是如此的平淡。不过是一场日常的早课,一次普通的救助,一只受伤的幼狐。现在回忆起来,也是平淡如常,平淡到几乎品不出任何滋味。
然而,世事无常,谁能料到,这样一场看似平淡无奇的相遇,会引出日后的纠葛。这些纠葛如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紧紧束缚,让他们难以挣脱。
小狐狸啊小狐狸,我的小狐狸,我究竟该拿你如何是好?你像一团乱麻,紧紧缠绕在我的心头,让我无论如何挣扎都难以挣脱,折磨着我,让我无法忽视。
净元双手合十,嘴唇翕动,想要念诵经文来平复内心的波澜,可脑海中浮现的,却全是涂山离。
那段时光格外温柔,阳光透过禅房的窗棂,洒在涂山离毛茸茸的尾巴上。净元还记得,有次他抄写经文,涂山离不知从哪里叼来一朵野菊,想送给他,结果却不小心踩到了墨汁,踏在了他的经文上,他佯装生气,板起脸来,涂山离立刻用它那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尾巴也蔫蔫地垂着,那模样,让他心头一软,所有的嗔怪都化作了无奈的叹息和指尖的揉弄。
他想起涂山离的第一次化形,小小的孩子跌跌撞撞地闯入他的禅房,像一轮小小的太阳,带来了太多的欢乐。彼时的涂山离,还带着妖族特有的纯真与懵懂,会好奇地拨弄他案头的念珠,会理直气壮地抢走他碗里的素斋,会在他诵经时趴在蒲团上,用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背,惹得他分心。那时的他,虽觉得这只狐狸太过顽劣,却也觉得童真率性。
他会教涂山离识字,小狐狸却总是坐不住,指着窗外飞过的鸟雀叽叽喳喳,偶尔安静下来,也是趴在他膝头,蜷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衣袍。
真的很快乐。
直到涂山的妖来了,他们要带走他们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