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夏天。
热,令人不安的燥热。
潜伏在地下的生物不再蛰伏,不再蠢蠢欲动。它们露面了,迎着烈日张牙舞爪,龇牙咧嘴。
蝉声聒噪至极,是生命最后的嘶鸣。
这样的天气,足以让一切好心情化为浓烟消逝。
安静。
只有热浪翻滚的声音。
草籽在高温的蒸腾下碎裂,清脆的声音此起彼伏。
安妮没找到阴凉的地方,只是勉强坐在一棵大树下,躲避锋利的阳光。
缝隙透出的火焰在皮肤上跳跃、聚焦、灼烧。
春末……这个天气很不对,可是安妮不敢问,甚至不敢留在帐篷外听妈妈和凯德阿姨的推测。
疲累悄无声息地升温,一连串的紧张已经让她的大脑发出最后通牒。
“安妮,别太勉强自己。”
“我睡不着。”
不是不累,是睡不着。
阿木木心疼地靠近安妮,让她沉重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他轻缓地拍打着安妮的后背,绞尽脑汁想着安慰的话语,可是他不知道有什么词语可以减轻这样的痛苦,这未知的痛苦。
“滴答……”
“滴答……”
阿木木突然感觉手背上的一处一瞬间冰凉,带着湿润。
“下雨了?”
安妮坐起身,把手伸出去,接住滴落的雨水。
“嘶……”
手就像触碰到火焰一般被迅速灼烧了一下,接着腐蚀的疼痛感传来,像蚂蚁在啃食皮肉。
“滴答……”
又是几滴雨水,落在安妮的衣服上、腿上,布帛撕裂的声音传来,被雨水沾染的地方多了几块焦黑。
“是酸雨!”
腿上的疼痛也清晰起来,安妮立刻把提伯斯变回布偶,一只手施展冰灵力遮挡,一只手拉着阿木木往部落奔跑。
“快回部落,那里安全!”
部落有防护罩在,酸雨是腐蚀不了的。
然而跟在后面的阿木木眼中却溢满担忧。
“轰隆!”
之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多出来成片的漆黑乌云,酸雨倾泻,夹杂着刺目的闪电和震耳的雷声。安妮被闪得头晕目眩,只能更快速地往部落跑。
“嘶啦!”
闪电呼啸,就好像在头顶炸开。不详的气息弥漫,金黄的蟒蛇睁着闪电的竖瞳,对眼中映出的大地虎视眈眈。雷声随之而来,轰鸣声越来越大,一下一下打在安妮心上。
紧张得只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和在脑中回响的雷声。
奔跑。
然而迎面而来的,是只大不小的雨丝,在狂风中飘摇,越来越猛烈,直至——倾盆而下。
“怎么回事……”
安妮顿住了。
面前是成片的帐篷,或黄或白,却都染上焦黑。雨块如同冰雹,砸在无形的护盾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族人们竭尽全力维持护罩的完好,然而仍旧有漏网之鱼不断钻入,腐蚀触碰到的一切。曾经安妮以为坚不可摧的堡垒正被一点点瓦解……
“安妮,快过来!”
凯德一把将安妮拉入保护圈内部。
“凯……”
“嘶啦!”
是闪电!
潜伏已久的闪电!
金色的巨蟒呼啸着冲向安妮,庞大的身躯砸在护罩上,“噼里啪啦”的声音瞬间迸射!还有族人们的惊呼、痛哭……一击毙命,巨大的光芒炸裂,粉碎了面前的一切。
“轰隆!”
惊雷似乎在为金色巨蟒即将收获的成功奏乐。
“噼啪……”
雨块如同冰雹,砸在帐篷上,掀翻了木棍布料;砸在地上,把草烧成灰烬,留下大大小小的土坑;砸在人身上,灼烧、腐烂、剧烈的疼痛……
“安妮!”
凯德紧紧抱住面前怔愣住的人。
“凯德阿姨……”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混乱,死亡,好像都只发生在一瞬间。酸雨还在一盆盆倾倒,金色的巨蟒还在疯狂地吞噬一切。
“滋啦……”
是被腐蚀的衣服和皮肉在溶解……
“弗洛!”
是爸爸!
爸爸会力挽狂澜的!
一定会的!
那个高大的身影披着残破的斗篷屹立于狂风暴雨中,手里是闪着幽深光芒的紫色权杖。
他缓缓举起权杖,默念咒语,弗洛紧跟其后,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紫色的神秘宝石和权杖的光芒交相辉映。
在阴风呼啸中,他们顶着酸雨闪电,凝聚起庞大的力量……
“嘶啦!”
天道似乎有所察觉,再次降下巨大的闪电!
“撑住!”
暗紫的结界诡异危险,在如今却成为救命的唯一稻草。族人们忍着剧烈的疼痛共同吟诵起诡秘的咒语,力量汇聚在上空……
“嘶啦!”
又是一道闪电!
塞弗勒斯高举的右手剧烈颤抖着,几乎承受不住要跪下。然而他的身后还站着弗洛,站着凯德,站着无数他的追随者,他的亲人……
“嘶啦!”
塞弗勒斯喷出一口鲜血,剧烈颤抖的身体上皮肉翻飞。弗洛流着泪接过他手中的权杖,然而……
“嘶啦!”
权杖断裂。
弗洛承受不住地跪倒在塞弗勒斯面前,同样落下的,还有此起彼伏的尖叫。
“不要!小石头!”
是部落最调皮的那个孩子,被闪电吞噬了。
“莫尔!”
是做针线最厉害的阿姨,曾经给她补过衣服。
“救命!”
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悲痛在蔓延,生命却仍在流逝。上一秒还在为亲人离去悲痛万分的人,下一秒再次沦为猎物。屠宰场里,只有一条条金色蟒蛇穿梭,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住手!”
面前的一切都模糊了,然而夺目的光芒却一次次降下,在黑暗中如此闪耀。安妮竭尽全力抵挡,却只是徒劳。
“嘶啦!”
“安妮!”
又是一道强横的闪电,带着劈开天地的气势,毫不客气地砸向安妮。金黄色的光芒闪烁,安妮只来得及看清深色眼眸中再也抑制不住的悲伤绝望。
“轰隆!”
是心中的防线倒下的声音。
和那个纤细的身影一起。
“滋滋……”
闪电带着火花的声音,麻木了她在雨中的双腿,却不及心中的窒息让人疼痛。
她第一次看见她领导族人的父亲跪下;
她第一次看见她顽强不屈的母亲跪下;
她第一次看见温柔却永远坚韧的凯德阿姨跪下。
在无数的哭喊和哀嚎中。
“嘶啦!”
是得意洋洋的闪电。
铺天盖地的雨,狰狞的爪牙紧紧抓住每一寸皮肤,誓要啃噬殆尽,草木,房屋,还有……人。
一条条面目可憎的金蟒扭曲着粗壮的身躯,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生命,鲜血来不及飞溅,就化为灰烬。
雷声呐喊着助威,只是顷刻间,面前似乎什么也没有了。
“凯德阿姨……”
“爸爸……妈妈……”
安妮无措地跪着,面前是因疼痛弓起脊背,咳血不止的凯德。
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爸爸!”
“妈妈!”
面前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黑暗中不时闪现的金黄。紧握的手骨节分明,用尽全身力气,却也攥不住流逝的生命。
一片嘈杂中,凯德阿姨咳嗽的声音却是那么清晰,压抑的、痛苦的……
“嘶啦!”
“嘶啦!”
安妮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条了。
“凯德阿姨……爸爸……妈妈……”
她只能一遍遍默念着,然而再也没有人从身后温柔地抱住她。
没有。
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
手中的温度终于冰冷,轻盈的光点升入空中,颤动、消散。
安妮颤抖着站起身,残破不堪的衣袖下,青筋暴起,灵力汇聚,带着极度的愤怒和不甘。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所有人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为什么,要夺走她平静幸福的生活,她挚爱的亲人!
为什么!
凭什么!
“嘶啦!”
这一次,闪电终于降临在安妮身上。
全身的疼痛和麻木蔓延开,五脏六腑被紧紧揪住撕扯,皮肉好像被啃咬割裂,手指痉挛扭曲,那种嵌入指甲的针刺感却没有任何缓解。膝盖似乎受到了猛烈的撞击,然后硬生生从腿上掰下……
这就是凯德阿姨的感受吗……
痛。
全身粉碎的痛。
心如刀绞的痛。
原来,她只是这么弱小的存在……
甚至没有资格攻击,便倒在擂台。
“为什么!”
“啊——!”
“轰隆!”
“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