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掉下来,和眼泪混合在一起。
安妮手里的雏菊变得那么沉重,可是举目望去,好像没有可以放下的地方,没有可以停顿和稍作休息的地方。
安妮忽然明白了凯德阿姨曾经的感叹。
她眺望着地平线上的太阳,在清晨的凉风里抚摸着安妮的头。她轻轻地说,“死亡真是世界上最大的悲剧,因为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你在这个世界上将了无痕迹。”
那时的安妮眼里盛满了晨曦,她用温暖的手环住凯德,撒娇一样地说:“怎么会呢,会有人留下你的东西的,也一定会有人记住你的。”
怎么会呢。
凯德阿姨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也许那个水晶球,也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安妮把雏菊散开,一朵一朵扔在地上。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就扔在这里吧。
她这样告诉自己。
转头,才发现离马儿已经很远了。安妮慢慢踱步过去,阿木木还站在原地。
他的眼中似乎永远藏着悲伤的情绪,晶莹的光在此刻更加感人,安妮不知道他的发呆是因为什么,但此刻他们都需要沉默的陪伴。
安妮没有使用冰灵力,她在周围慢慢收集枯树枝,任由恣意生长的草叶摩擦自己的皮肤。然后把柴火堆在一边,用双手一点点地拔草。弯腰,使劲,再扔开。她尽量把距离隔开,拔一会儿就站起身看看。阿木木在另一边,同样没有使用任何灵力。安妮花了一点时间回想,似乎阿木木从来没有说过他的学习成果。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突兀地出现在视野里,安妮顺着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组成了一个圆。安妮又清理了一遍杂草,然后开始在中心生火。
靠在温暖的火堆边,安妮伸出双手,耳边似乎响起了凯德阿姨的提醒。
要小心,不要让火星跳到衣服上。
“木木,加丁校长有教给你什么魔法吗?”
身边的少年怔了怔,诚实地摇头:“没有。”
“没有?”
安妮有些讶异。
“他说他没有资格教我。”
阿木木的语气没有一点点骄傲,平淡得就像在陈述一个普普通通的事实。
安妮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你呢?安妮,你真的打算……这样下去吗?”
这样是怎样?安妮不知道,阿木木也不知道,但直觉告诉她,会。
所以她也没有隐瞒。
“是。”
“……”
沉默在蔓延,却不是隔阂的产生,而是两人必须在岔路口分别的不舍。
“你是光明,我是黑暗,这么看咱俩还挺配?”
安妮开着玩笑。
阿木木微笑回应,只是眼底的那抹悲伤仍旧不曾化开。
没有人再谈论未来,他们享受着这难得的时光。马儿还在不安地喘着气,偶尔抬抬蹄子,踢踢土。
安妮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于是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其实以前也想过养宠物的,但是很可惜,没有一只宠物禁得住我的逗弄。那个时候,我因为自己养的兔子跑丢了,难过了好久,还有后来死去的小老鼠,逃走的彩毛鸡……
他们都喜欢自由。
凯德阿姨告诉我,喜欢不是占有,于是我再也没有养过宠物,因为我觉得如果不圈住他们,不是由我替他们遮风挡雨,安排他们的衣食住行,那就不是养宠物。
我喜欢欺负森林里的小动物,那是自由的代价。
凯德阿姨总在妈妈面前夸我,说我本性不坏,说我天赋异禀,其实我都知道的,我老是把那些幼稚鬼的童话拆穿,还老是爬树抓鱼摘花,我很过分。
我不喜欢听故事的,但是我喜欢凯德阿姨的故事。
凯德阿姨的故事里没有看一眼就会彼此喜欢上的王子和公主,没有为了自己的野心努力一辈子,却在最后被感动放弃梦想的老巫婆,没有单纯好骗可是总是能够得到各种各样的人的帮助,最后幸福生活的小乞丐……”
“我好累啊……有点困。”
安妮揉着眼睛,别开脸。
阿木木知道,安妮不是想睡觉的那种累。
“马车上有枕头和垫子,我去拿。”
阿木木快速起身离开,假装没看见安妮不停擦拭眼睛的动作。
“木木。”
安妮的声音有些哽咽,也很轻,但是阿木木还是听到了。他转身,火光中的女孩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但是坐着的身体很僵硬。
“谢谢。”
“……”
“不谢。”
背光的少年展开一抹微笑,让天边的月亮都仿若失色。
清晨的露水悄无声息地滑落,侵入骨髓的寒凉让晨曦温暖得如此虚假。
安妮在雾蒙蒙的草原上醒来,面前是只剩余烬的火堆。她感觉衣服有些湿润,掀开被子起身,身下的土被烤得硬邦邦的。
太阳的光芒还不如这零星的火点。
安妮揉揉眼睛,活动活动手脚,然后向四周张望。阿木木也醒了,他似乎永远不会狼狈,即使头发有些凌乱。
安妮往记忆中妈妈的帐篷走去。她想找水晶球,即使知道那只是徒劳。天道不会留下任何爸爸妈妈的东西的,安妮心里清楚。
地上的杂草很多,但是不高,有的还是嫩绿色。安妮一脚就可以踩扁,或者踢开。也许自己走过的地方就是某个族人死去的最后一片土地呢?也许自己踩到的会是哪个族人遗留在土地里的最后物品呢?她这样想着,动作渐渐轻柔起来。
没有痕迹,真可悲啊……安妮想起每当族里有老人死去的时候,凯德阿姨总是找来他们生前爱用的东西,或者留下的遗物,放在盒子里,或者扔进湖里,或者埋在土里。那是最后的念想,因为光点是那么的转瞬即逝,让人无法铭记。
凯德阿姨也变成了光点……可是为什么这光芒没有给她一点慰藉……
“咔……”
是石头吗?
——不是。
安妮低头,被踢到的是一块黄灿灿的东西。比石头大一些,圆圆的,旁边还有些细碎的小块。
她蹲下,拨开有些茂盛的杂草,捡起手上的东西。
这是一件残缺的艺术品,圆形的镂空设计,如今缺了一角,其他地方也或多或少断裂了,但能看出是一朵花的形状,残存的花瓣绽放,像一朵晶莹的冰花。安妮集中精神仔细观察,看着花瓣和花茎相接处的那朵不太明显的黄色蒲公英,有些恍惚。
“蒲公英中的蒲公英。”
光明中的光明。
安妮的心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这是……百花节的……”
阿木木认出了面前已经残破不堪的东西来源何处,他开始四处张望,终于在一丛杂草里找到了一半已经不知所踪的“木”字琼脂。
安妮没有收起蒲公英,她只是愣了一会儿,就把这本就脆弱的东西扔进了杂草丛。
“你……”
找水晶球不就是为了纪念吗?
“我不适合它。”
阿木木忽然感觉冰凉的琼脂有些烫手。
他瞄准安妮扔掉蒲公英的方向,把刚刚才找到的薄荷琼脂也扔了进去。
“你不用这样的,你要是喜欢,可以留下。”
“薄荷其实也不适合我。”
清凉、锐利、锋芒毕露。
阿木木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薄荷旁边的紫色桔梗。
“安妮,你不是要找水晶球吗?我们继续找吧。”
阿木木转头去到另一个方向,安妮看着扔掉琼脂的地方,还有些愣愣的。她收紧手掌,那种扎人的冰凉感已经消失不见。
她也不想扔的,那是凯德阿姨亲眼看着她做的。
可是她无法将它留下……
罪恶感从未如此清晰地涌来,安妮突然有些害怕。
她会成为凯德阿姨所说的阿修罗吗?没有感情,没有理性,如同执行命令的机器,最终为自己的荒诞和疯狂付出生命的代价,只为了破坏。
她想告诉自己,她不会的,但她的内心却反复问着一个问题,让她无法反驳。
你连曾经光明的自己都无法接受……
甚至厌恶。
是啊,那个弱小天真的自己。
“安妮。”
“啊,抱歉,走神了。”
安妮不知道自己多久停了下来,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好在马儿仍在不远处。
“累了就休息会儿吧,不着急。”
可是我着急……
安妮抬头,忽然不想再找寻什么东西了。过去的已经过去,她连曾经的自己都无法面对,还怎么带着凯德阿姨的期望生活下去?
不如诀别,和那个愚蠢懦弱的自己诀别。
心中的焦虑感还在催促着她练习。安妮看着曾经走过无数次的通往无妄森林的小路,终于遵从了内心。
“故事不听也没什么了,我们回去吧。”
太阳已经升起来,温度还是不高,但清晨的水汽已经渐渐蒸发殆尽。马儿打了两个响鼻,在收到安妮离开的指令后,立刻撒腿狂奔起来。
坐在车里,掀开帘子就能看见周围植物不断倒退的场景。这样的极速让人心跳加快,安妮却并不反感。
“去圣城,我们去找阿狸姐姐吧。”
听说灾难丛林里的妖都有自己对灵力的特殊理解,没准她可以从中得到些启发。
力量,她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