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低落,是那种萦绕在周身的悲伤突然被心脏尽数吸收的低落。
“别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他们会以为我这个顽劣的老头子不再有教学能力的,”加丁坐在安妮身边,是之前从未有过的距离,“我曾经因为自己的能力问题而感到失落,那是我第一次被真正意义上地欺骗。”
“真正意义?”
欺骗还有什么假的吗?
“换种说法或许你会更好理解:纯粹的欺骗。不掺杂对我的关心,只关乎欺骗者的利益。”
似乎和她的处境一样。
“那是他们不约而同地对我的能力表现出轻蔑的时候。我在一群佼佼者中脱颖而出,能力自然足够优秀,但这远远不够。他们选中了我,但却表现出因为‘我是差生里比较听话的’所以只能留下我。我那个时候信以为真,讨好、顺从、投其所好,无所不用,但最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成绩有多傲人,那些在我面前趾高气昂的人甚至没有资格给我敬酒。”
“我也失落过,在不明白真相之前失落,在明白真相之后更加失落。只是我的心态变了,我觉得一个连自己的力量都无法正确估计的人真的太失败了,而我就这样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也太失败了……”
加丁的语气难得带了些激动,安妮侧目,面前的老人脸颊微微泛红,说到激动处还喘着气。
鲜活了许多。
“在我接手到神器‘源’的那一刻,我几乎被巨大的惊喜砸晕过去,但他们只是在背后咬牙切齿,歇斯底里,在我面前却云淡风轻,似乎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迄今为止也只有一个神器现世。”
“没错,那就是我的‘源’。”
加丁有些骄傲地接道。
安妮难得跟着他弯了弯嘴角。
“看吧,孩子,失落都是自找的,何苦杞人忧天呢?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失落只会让我们停滞不前。哪怕我已经是迟暮之年,换个说法,行将就木,但我仍然在不懈地寻找神器——艾德文特就是我的左膀右臂。找不到神器,就寻找伪神器,总之永不停止步伐。几百年了,我难道不会因为一无所获而失落吗?”
自然会。
安妮体会过那种竭尽全力却无济于事的感觉。
“实不相瞒,如今的学院已经没有多少天大的事需要我处理了,我要做的不过是和那群和我一样老不死的贵族势力周旋,因为他们自己收服不了神器,就想抢劫现成的。要不是我态度强硬,手里这把拐杖恐怕都要让人……抱歉,说多了。”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的光明学院,还有你的东西……”
“你是说我死之后吗?”加丁见安妮脸色变了变,知道是猜对了,“你不用这么避讳,他们很多人都觉得我活到现在是个奇迹了——我也这么觉得。我不是没想过寻找继承人,就像当初光明学院的创始人弗斯找了我一样,但我现在找不到谁代替——不是说他们的能力不够,而是我的能力不够。我遗存下来的东西太少了,我的继承人恐怕还没来得及接下我的权杖,就会被赶下台。”
“老旧的贵族会把没有价值的孩子扔进森林,而那些节约下来的资源都只集中在一两个孩子身上,不是他们没能力养,而是他们的野心太大,资源供不下——这就是竞争。”
安妮生在一个宁愿族群集体挨饿也要留下被抛弃的孩子的家庭,她知道这些,但也不太了解这些。
悲凉却是真实的。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继续训练掌控吧,不久之后我们可能就会告别了。”
安妮点了点头,站起身目送加丁离开。
这一晚,天空下起了雾蒙蒙的小雪。风吹拂着寒凉的草叶,露水针扎一样刺入皮肤,昆虫们已经躲进了自己的洞穴。
但是安妮坐在地上,没有回去。
她以为自己会在知道真相的那天就如同现在一样,漫无目的地坐在冰冷潮湿的草地上,望着漆黑的天空发呆,但没有。她坐在这里,好像仅仅是因为懒得传送,懒得开门,懒得开地暖,懒得展开被子,懒得抱着提伯斯说话,懒得关灯。
她忽然觉得好累。
睡觉好累。
活着也好累。
这样的想法不是现在才有,却从未如此清晰。
“你喜欢看星星吗?”
是加丁。
安妮没想到这个日理万机的校长会在下班后回来这个地方。
“我可能没告诉过你,‘源’能帮我了解光明学院里的情况,包括哪里还有人的气息。”
“你说过。”
“哦?那可能是忘了吧……人老了记性总是不好……”
加丁也坐了下来,权杖被插在地面,暖气源源不断地蔓延,地面立刻舒适起来。
“一把老骨头了,害怕得风湿,希望没有影响到你冰冷的心情。”
安妮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知道为什么有些童谣的课本上爱写星星像小眼睛吗?”
安妮想了想,那似乎是个很平常的比喻,已经没有人在意为什么。
人们总是对有些事理所当然得自己都没察觉到。
“在我小的时候,这些东西是很幼稚但随处可见的。要说具体有哪些东西,很多,什么插画啊,童话啊,当然也包括这些歌。我在街上走访情况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有孩子在唱,‘天上的星星眨呀眨,像眼睛一样亮啊亮。’那个时候的我吓坏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安妮诚实地摇了摇头。加丁好像一个得意的孩子,对安妮的反应露出满意的笑容。
“因为我那个时候正尝试和天道沟通,并且成功了。我反复试验,反复观察,最后发现,在星星最密集的地方,我得到的反馈是最强的。我不知道为什么,直到那个孩子的歌给我提示,我突然在想,这些星星会不会真的是谁的眼睛?”
安妮坐直了,眼眶微微湿润。她想起了凯德阿姨的那个故事。
那个太阳的故事。
旁边的加丁动了动,似乎抬起了头:“我们在这里望着天空中的星星,这些星星也看着我们……只是,我们用着仰望的视角。所以在它们的眼中,我们应该和蝼蚁无异吧。”
无论是揭露真相还是嘲笑自己,加丁永远都是平静的语气,这让安妮觉得她才是那个仰视的蝼蚁,而他只是坠落的星星。
“不知道我的想法是不是正确的——但愿不是。”
“你害怕被监视吗?”
“不是,我只是害怕……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这幼稚的话加丁是怎么说出口的……但安妮确实好奇了。
“说说吧,反正现在也没事做。”
如果他们都不打算睡觉的话。
加丁沉默了一会儿,安妮也不催促。这样的夜晚本就适合讲故事,她不介意等一等。
“你想象过自己成为天上的神吗?”
当然……安妮不仅想象过,还在努力着。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战胜天道,但倘若能,取而代之后是什么样?
她自然想象过。
“天上的神是高贵的、高傲的。倘若它们的眼睛真的只是星星,它们看到的就只是星光下发生的事情。有些事情,是在黑暗中的,有些真相,也是隐藏在黑暗中的。就像我和贵族的争斗,他们的阴谋连月亮都不会看见。神倘若真的只看得见那一部分,它们又怎么维护公平正义?我的心血又该如何幸存……”
安妮记得自己曾经问过一个问题。
“可是星星就存在于黑暗中,连它们都无法看清黑暗里的真相吗?”
“我当然希望它们能。”
“但看得见的实力永远比虚无缥缈的庇护实在。”
加丁的袖子闪了闪,在黑暗中显得十分突兀。他抬起手看了看,安妮发现那是一个通讯仪。
“艾德文特找我有事,可能和神器有关,我先走了。”
“再见。”
加丁扶着权杖站起身,拍了拍灰尘,一阵白光后消失不见。跟着站起的安妮目送加丁匆匆忙忙地离开,正要传送走,被地上的纸条吸引了。
是加丁掉的。
安妮捡起来,展开看了看,上面是一些不太能理解的文字。
有一些基本属性,属性旁边是一些副作用和处理方法,安妮迟钝的大脑运作了一会儿,猜想这应该是不同属性的伪神器携带的弊端。
背面是同样的格式,但是只有一行红色加粗的字。
[黑暗-毁灭性封印或改造]
安妮的心颤了颤。
深渊权杖是伪神器吗?
安妮不知道。
毁灭性……可是深渊权杖是在电闪雷鸣中守卫他们的法器。尽管那个结界在天道的威压下仍然不堪一击,但安妮看见的只有天道的毁灭性。或者说爸爸将深渊权杖做了改造,使它不再具有破坏性?
那么所说的封印或改造也就做到了吧……何况就算没有被改造,深渊权杖也处于被封印的状态……
安妮握着纸条的手紧了紧,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告诉加丁吗?
她不想。
或者说,不敢。
只要不拿着它为非作歹,总不需要交出去……
那已经是爸爸妈妈留给她的最后的念想了。
一个反抗的念想,一个仇恨的念想,一个……活下去的念想。
安妮把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揣进口袋,低着头回了房间。
昏黄的暖灯映照着她的身影,巨大的影子遮盖住她的动作。
那团纸安安静静躺在垃圾桶里,好像也被丢进了安妮心中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