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刚想完,就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这是绝望太久,开始异想天开了吗?
她起身收拾好碗筷,却收不回那不切实际的妄想了。
幻想也是要有的,实现不了,起码能宽慰一下自己。
这是一年一度的“春节”,简而言之,就是春天的节日。春天是播种的季节,人们将土翻好,撒上种子,然后抽出浇水施肥的时间向祖神祈祷,好像这样,就可以避免虫灾,得到丰收。
安妮看着脸上笑容洋溢的村民们,感到很不解。
有这些时间,还不如做点实事,不是么?何况倘若祈祷后仍旧遇到了不可预计的灾难,又如何责怪这个不起作用的祖神?
她在饭桌上问了这个问题,收获了巫阿婆一个满意的笑容。
“你问得很好,这起码证明你胡思乱想的时间少一些了。”
但是巫阿婆没有告知答案,因为想答案也是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这里的时间不是用来学习的,是用来浪费的。劳动、休息,时间在这两点中穿梭,人们在劳动中消耗时间,然后在休息中被时间消耗,年复一年。
绝望已经不是心态,而是常态。当身边的一切都已经注定,然后自己也把自己的命运决定时,绝望就成为习惯了。
但身处其中的人是察觉不到的。
察觉到的只有安妮。
可以说是她没有完全感知,也可以说她还有离开的信念。
这个村落的人还在巫阿婆这里进贡、祈祷,有时碰到熟人会唠唠嗑,有时一个人做完就找巫阿婆“求指点”,一天就这样充满意义地过去。
又一次目送一个妇人摇着裙摆离开,安妮终于在那一抹斜阳中想到了什么。
好像即将消失的夕阳,灵光一闪。
“巫阿婆,我们一直是这么弱小的吗?”
因为弱小,所以眼睁睁看着命运的齿轮转动;因为无法改变,所以归罪自己的同时仰望着无所不能的神明;因为这信仰,所以心甘情愿被自己束缚操纵,越来越弱小……
“刚刚出生的牛犊,应该是不怕老虎的吧。”
只是碰壁得多了,也就放弃了;放弃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我也会习惯吗?
会堕落吗?
她不想。
“孩子,我原本是想让你接任我的位置的,但我忽然发现,如果某一天你消失了,我并不会感到惊讶,或者遗憾。”
“为什么?”
“因为你不适合,所以没有利用价值。”
所以不会因为我的消失有任何触动。
这是个无利不往的世界。
安妮忽然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她摸摸提伯斯,是毛茸茸的感觉。
“不久之后应该会有人来这里……时间差不多对的……是一个很善良的孩子。”
安妮从巫阿婆断断续续的话语里听出了她的全部意思。
这个村子很贫穷,贫穷到没有收获的春天被饥饿包围——从村民来祈祷时带的东西越来越少就可以看出。但好在总有一些擅长自我感动的人会来接济,特别是冬天的雪并不大的年份,因为瑞雪兆丰年。
安妮的记忆里,今年冬天的雪确实不大,那温度还没有心冷。
“这是你离开的唯一机会,别怪我没告诉你。”
所以巫阿婆之前一直说的走不出去,其实并不正确……安妮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怪她吗?倒也不会。
倘若她已经被劝说放弃,那也是她自己的问题。
或许这么久的相处下来,她更应该感谢巫阿婆的收留和教导。
安妮在思考如何出去。
因为她没有任何说服对方的筹码。
她也并不认为应该一直拜托巫阿婆。
“巫阿婆,你能告诉我来的人是谁,喜欢什么吗?”
“我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我只知道她不喜欢我。”
“啊?”
“自作聪明的善良人总是讨厌弱者里面相对强势的存在,尤其我的存在还是一种欺骗。”
“……”
安妮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代入自己思考了一下,发现这或许是无可辩驳的:如果你发现你一直同情怜悯的人被欺骗者搜刮,辛苦劳动的成果拱手送人,自己也会讨厌那个欺骗者的。
可巫阿婆不是这样的。
“节日过后她会在村口发放东西,你要拿就自己去。”
看来巫阿婆从来没有去拿过。不过这也正常,神使不会乞求别人的施舍,因为她有能够庇佑自己的存在。
就像神使不能有孩子一样。
那她应该怎么去?
之前有人要求过她带谁出去吗?
应该没有。
所以她是第一个。
“巫阿婆,你知道她会来几天吗?”
“当然就一天,我们这样的村子可不止一个。”
那就只有一次机会……
只有一次机会,并且必须成功。安妮想自己洗干净晾晒好的光明学院的衣服应该有用武之地了——如果那人知道光明学院的话。
“巫阿婆,你知道光明学院吗?”
“学院?不知道,我们只有学堂,那里面还只有几个学生,老师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安妮默了。
巫阿婆不知道,兴许那人知道呢?毕竟,光明学院算是足够有名了……但是,她如今在光明学院是怎样的名声?——一定不会太好。
或许可以先随便说个身份……
“走神可以,慢慢想办法也没问题,但我不希望今晚的饭菜再硬邦邦的了。”
巫阿婆走了,安妮知道她是看出了自己决心离开。
是的,决心离开。
不管用什么办法。
她需要筹码。
两个苹果,五块糖,一个饼,还有两瓶水……
如果要自费,至少需要准备两天的食物,并且还有交通工具。那么这两天,至少还要一些蘑菇,可以生吃的野菜野果……
安妮在两周的足不出户后,终于告别巫阿婆,前往了森林边缘。
据说那里只能算是一个小林子,里面的资源还算丰富,但信奉祖神的村民们并不轻易进去捕猎采集,只有在收成不好的时候会祭祀祖神求得允许,然后大规模地进入。巫阿婆以前要是想换换口味,会光明正大地进去找东西,一些小孩子也会在闲暇时到边缘“玩耍”。
之前是农忙时节,小孩子都帮着大人干活去了,林子自然而然地空闲下来。但如今农忙已经结束,他们也就解放了。
所以安妮毫不意外地碰到了一些小孩子。
她尽量无视这些孩子探寻的目光,往林子里走。直到周围没有了一双双令人不适的眼睛,她才松了口气。林子里没有大型野兽,但她也不敢深入,好在春天植物本就在生长,这些孩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搜刮,她可以找到很多食物。
他们不敢搜刮,她却可以是巫阿婆派来的。
其实当个小巫婆还不错。
当安妮捡了一篮子蘑菇,满头大汗地出了林子,却接收到那些孩子艳羡的目光时,这种想法更强烈了。
安妮找完东西正好是下午三点,村民不是在田里就是在祈祷的地方,她提着篮子从后门进了厨房,开始处理这些佳肴。巫阿婆表示可以用新鲜的蔬菜换取她的干粮,安妮于是更用心地做好这些菜来回报巫阿婆的好意。
她把白白嫩嫩被挤出水珠的蘑菇放进水里清洗,那柔嫩滑溜的触感带着清水荡涤着指尖。安妮好像透过这略显浑浊的水看到了摇摆游动的小鱼。
原来她从未忘记那片森林。
“滴答。”
一滴眼泪炸开在水面。
沉默在蔓延,只有哗哗的水声还在厨房里流动。
安妮每天都坚持去森林采集,收获也很多。至少在那人到来之前,她攒到了三块大饼,五个馍馍,还有下饭的榨菜和腌菜,一些糖果。
腌制的方法还是巫阿婆教的,只是用刚腌的菜换了已经腌制好的。
几天的采集下来,安妮的手只是被划了些小口子,白白净净仍旧好看。做腌菜的时候,她才看到巫阿婆那双老得像陈年树皮的手,还有黑黑的指甲。
巫阿婆已经满脸皱纹,鬓发斑白,但是她说话中气十足,充满活力,让安妮总是觉得她真的被祖神庇护着,永远长寿。
巫阿婆说的寻找继承人不是说说而已,只是她大概找不到了,好在其他村的神使还在,人们永远不缺信仰。
“年轻的时候生活得很好,老了还受着供养有吃有喝,已经很不错了。寻常人家的老人都是在家里受着白眼的存在,即使他们帮忙管理着家务,教育着孩子,也是个老不死的……”
祖神使这个职业,终身制,无后,越老越有资历,好像好得不得了。
只有安妮知道巫阿婆的孤独。
或许这也是她被如此轻易地收留的原因。
临近走的日子,巫阿婆的话越来越多,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点也不像刚遇见时那样冷淡,或者说本就不是冷淡的性子。
她仍旧爱嘲讽,爱打击人,爱批评村民,但是安妮乐意听。
这些话语不是欺骗。
这只是一个老人对一个孩子的嘱咐。
“有时候还挺后悔告诉你这件事的,毕竟难得有个人可以给我当佣人使唤。你这么积极地准备离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里寻常人一刻也待不下去呢。”
“要是真的待不下去,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节日的时候来祈祷了,您要是能免费给我干粮和水,我倒挺乐意一直坐这儿听您讲年轻时候的故事的。”
“你想得美,吃了这么几天的蘑菇野菜,还是新鲜的有味道。”
安妮笑了笑,手上一刻不停地洗着菜。节日过后的村民仍旧是不乐意踏入这里的,于是巫阿婆到了饭点就可以搬个板凳坐在灶边和安妮聊天。火光照亮她满是皱纹和斑点的脸,温暖的颜色和祖神屋里那幅画一样让人感到舒适。
“今天是冬阳汤,不过少了些蔬菜。”
“冬阳汤?”
“嗯……是我的家人教我做的,冬天喝暖身子,初春喝少放盐,也恰到好处。”
“现在都过初春了,净拿些谎话敷衍我……”
巫阿婆嘴上嫌弃,还是一口一口抿着汤。她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吹,白色的雾气在头顶升起,和银白的头发交织。
安妮微笑着,没说话。她的视线慢慢模糊,眼前喝汤的人换了又换,一会儿佝偻着身子,一会儿挺直了脖颈。
“巫阿婆,你从来没问过我的故事诶。”
“我的故事说出来都是能让自己开心的,你的故事说出来能让我开心吗?”
安妮哽住了。
“恐怕连让自己开心都做不到吧。”巫阿婆哼笑了声,“越年轻烦恼越多,临死了反倒容易满足。什么时候你能笑着回忆自己的往事,什么时候再和别人分享吧。”
安妮没说话。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让别人感到开心的往事。
巫阿婆放下碗,擦了擦嘴:“没人乐意听你的悲惨故事,除非他是你的仇人——你会给自己的仇人讲故事吗?”
安妮本能地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