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比一声剧烈,一声比一声急促。
瘦子大口地喘着粗气,瞪圆了眼睛。他四处寻找,可是周围没有任何生命的存在,连带着扔出去的玩偶熊也不见了。
短暂的休息过后,他慌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灰尘,开始往记忆中返回的路径走。越走,他越害怕,越走,走的越快……
终于,无尽的空白之后,他看见了蹲在包袱边的熟悉的小伙伴。
“六子,你回来啦?”
“你没事吧?”
小伙伴一窝蜂围上来嘘寒问暖,这是弱小的六子从未经历过的关怀。他仍旧说不出话来,过度奔跑后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如此干涩。孩子们见他仍旧僵硬着身体,似乎被吓得不轻,也默契地不再问什么。他们悄悄地把包袱藏在了树上,然后默契地回家,默契地沉默。
在提心吊胆地生活了几天,却发现没有人询问什么之后,他们又开始在林子边无忧无虑地玩耍起来。
安妮是被提伯斯摇醒的。
脑仁突突地疼,手掌好像被火烧过,大腿也酸胀乏力。
她睁开眼,混沌的记忆里,最后闪过了一道白光。
这是哪?
“提伯斯……”
玩偶熊点点头,算是对安妮的回应。他的纽扣眼睛闪着明亮的光,好像蓄满了眼泪。
安妮坐着,冰凉的地面让大脑逐渐清醒。
就差一点。
她本来可以离开这里的。
记忆慢慢复苏,愤怒……不甘……悔恨……最后都化作深深的绝望。
她本可以……
抬头,密密麻麻的参天大树,看不到天色。
阿狸姐姐走了吗?
应该走了吧……
是啊,走了。
她唯一的机会也没了。
下一次是多久?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她要等多久,又或者在无尽的等待中接受现实?
安妮,你在害怕什么?矫情什么?
现在好了,最后的机会也没有了。
她还能做什么?
“提伯斯……”
所有的悲伤、无奈,都化作一声叹息,装满这三个字,被轻轻吐出,却又很快被咽下,深深烙在心底。
安妮呜咽着,不知道是在为什么悲伤。
“簌簌……”
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
安妮睁着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漆黑的连成一片的灌木丛。
一道模糊的身影闪过,安妮本能地感到一阵惊慌,来不及起身,就往旁边滚去。
“噗……”
“沙沙……”
原来坐着的平整的沙地被一道爪印取代,站在上面的是一只体型中等的浣熊。灰黑的皮毛闪着亮光,四爪上锋利的指甲抓紧地面,漆黑的小眼睛凶光毕露。
安妮慢慢站起来,浣熊一直微弓着脊背,伏在地面。
眼神交流之间,它再次暴起,如同一颗炮弹,冲向安妮。在距离安妮半米的位置腾空跃起,锋利的前爪直取面门。
安妮立刻往旁边躲开,那爪子擦过身后的树干,生生撕下一块树皮。
危险!
血液迅速冲向大脑,安妮的眼睛急速转动,锁定了身边的一根树枝。她快速弯腰捡起树枝,手腕粗的棍子给了她安全感。但定睛一看,前方的浣熊已经不见了!
在哪里?
耳边一阵风声穿过,安妮往右一偏,仍旧感觉左肩一痛。
那影子从树上冲来,擦过安妮的肩膀。安妮反身抽上去一棍子。
“吱吱!”
是浣熊愤怒的尖叫声。
知道了浣熊的位置,安妮立刻补上一棍。
棍子打在肉上,闷声响。
谁知浣熊不退反进,挨了一棍后,冲着安妮伸出的右手扑上去。安妮被这不要命的架势惊得连连倒退,突然被什么绊倒。她心里一慌,立刻直起身疯狂挥舞木棍。
血腥味在鼻腔里炸开,左肩上麻麻的好像在被蚂蚁啃噬,右手也被抓伤,鲜血顺着手背流淌,在挥舞中飞溅。
提伯斯眼看主人倒在地上被浣熊攻击,冲上去想拉住浣熊,却被一爪拍开老远。
“提伯斯!”
突然,安妮感觉右腿一痛,原来是浣熊被阻碍后直接咬住了她!
撕裂般的疼痛传来,安妮死命蹬腿,拿左脚狠狠地踹,终于把浣熊蹬开,右腿却生生少了一块肉。
“缇啵咝!”
浓重的血腥味蒙蔽了双眼,痉挛的身体里血液在流失。死亡的威胁感还没有降临,安妮就感觉到一阵没来由的愤怒与剧痛席卷了全身。心脏里那口郁气被压抑着,似乎急需找到爆发口。
右腿的伤口好像混进了泥土和沙石,碾磨着敏感的神经,疼痛让她愈发清醒。朦胧的视线里,提伯斯抱住被踢开的浣熊的腿,被带在地上翻滚。
“滚!”
安妮快速地爬过去,一把扑倒浣熊,掐住它的脖子。浣熊开始蹬腿,锋利的爪子抓伤了肚子,前爪使劲挥舞,快要戳到眼睛。安妮伸直了手臂,把头偏开,然而浣熊的力气还是太大,一个鲤鱼打挺,挣脱了束缚。
后爪划过安妮的锁骨和脖子,幸好只划出了几道爪痕。
提伯斯再次被踢到树上,沙石飞溅,草木颤动。
安妮一只手支撑着坐在地上喘息,死死盯着浣熊。
浣熊没有离开。
又是这样。
这虎视眈眈的眼神。
这贪婪又恶心的眼神。
就像那些费尽心思欺骗自己,只为了无尽的贪欲的骗子;
就像那些冠冕堂皇欺负自己,只为了一点食物的魔鬼。
一定要把自己最后的价值榨干,将皮肉,骨头,一点不剩地利用干净,然后毫不留情地毁灭。
浣熊再次冲上来,爪子抓在地面,借力腾空跃起。
心脏急速跳动。
安妮直起腰,扔掉了木棍。
她伸出双手。
利爪这次准确无误地划破了两只手臂,皮肉翻飞,血液溅射出来,烫了安妮一脸。那眼睛似乎也被血液染红,双手却毫不躲避地抓住浣熊脖子下的皮毛,痛楚转化成无尽的力量,牢牢禁锢住浣熊。
就是在这一瞬间,安妮侧身,把浣熊再次按在地上。这一次,她没有躲避,任由爪子撕裂皮肤,后腿抵住坚硬的胸骨。
她猩红了眼睛,张开嘴,俯下身,一口咬住浣熊的脖子。
“吱吱……”
最原始的攻击,不要性命,不顾疼痛。反抗,只有反抗,甚至不是为了活命,只是为了发泄心中压抑的怒气。
杀戮、暴力、血腥……
一切现实赤裸裸地摆在眼前,而如今,只有一件事摆在眼前。
报复。
我要报复!
不是都要欺骗我吗?
不是都要欺负我吗?
杀!
杀光一切!
嘴下跳动的血管,温热的血液,无不刺激着疯狂的神经系统。亲口撕扯开腥臊的皮肉,将生命一点点瓦解!
血液与毛发塞满安妮的嘴,皮肉崩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吱吱!吱吱……”
似乎被狂暴的气势压制,也似乎是被这不要命的撕咬吓住,浣熊疯狂挣扎着,那些攻击却只是在安妮身上留下几道毫不致命的伤口。
一口……
两口……
血腥味混合在一起。
终于,被疯狂啃咬的浣熊最后扑腾了几下腿,躺在了血泊当中。
安妮仍旧在机械地啃咬着,哪怕嘴里的血液已经变得粘稠,嘴里的浣熊肉已经变得僵硬。
血和泪混杂在一起,不知道嘴里是咸味更多,还是铁锈味更多。
终于,安妮啃咬不动了。眼睛睁得太久,已经难以闭合。牙缝里全是毛发和血液的味道,怎么吐都吐不干净。呼吸仍然很重,一起一伏都牵动着满身伤口。
耳边是机器的轰鸣声,世界好像在旋转。安妮勉强直起身,嘴里黏腻的血液让她忍不住干呕。
“我好像打扰了一只狼崽子捕猎。”
张扬中带着调侃的声音响起,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前面不远处的树枝晃了晃,上面不知何时坐了一个蓝发黑衣的高大女人。
安妮看不清面前的人,她摇摇晃晃站起来,好像又要跌倒。
“资质不错,要不要跟着我学身法?”
“……身法?”
如此沙哑的声音,似乎不属于她。
“你刚刚那样的攻击方式,可没法在无妄森林的深处活下去。”
“无妄……森林……?”
无妄森林……的深处?
安妮活动僵硬的脖子,慢慢站起身,环顾四周。
是这里……原来这里就是无妄森林的深处……
安妮看着周围黑漆漆的一切:要吞噬自己的大树,荆棘密布的灌丛,还有让膝盖针扎般难受的野草,随着冷风张牙舞爪的影子,已经死去的浣熊身上的血腥味……阴暗、致命,将恐惧变成装点自己的工具……
同样都是无妄森林,却是和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模样,像极了这个充满无数面的世界。
“看够了吗?你还没回答我,你的选择?”
面前的人坐在树枝上,浣熊的尸体躺在一边。
“学这些,有用么?能……对抗天道吗?”
安妮抿唇一笑,嘴里的血腥味越发浓重,还有咸咸的味道。
是啊,有用么?挣扎了这么久,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主宰天道?她甚至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连作为对手出现,都没有机会。
少女似乎有些惊讶,不过很快跟着抿唇一笑“学身法是没法对抗天道,但它可以让你活下去。”
活下去,就有希望。
“……”安妮再次跪下,膝盖又是一阵抽痛,她却没有一丝不愿,“师父。”
“别叫我师父!”金克丝立刻不悦起来,干净利落地跳下树枝,像嫌弃浣熊一样嫌弃地看了眼安妮,“弱者,在我面前没有身份。”
“是……”
安妮握拳,应声。
她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