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拽你就松,它累了你就拉。”
那现在要松……安妮往前走了几步,鱼线咕噜噜往外转,就要到尽头。好在那鱼以为自己安全了,力气小了不少。安妮立刻开始转轴收线。
那鱼察觉到安妮的意图,立刻又往反方向跑,安妮赶紧又放开。
来来回回几次,安妮已经看见了鱼背上的鱼鳍。她只是喘着气,那鱼很明显快不行了,靠近岸边都没有立刻游走。
见鱼线没有再快速往外转的趋势,金克丝立刻喊:“拉!”
安妮本能地快速往后倒,把鱼竿连带着向后拽。然而她还没后退几步,就见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鱼竿,往后使劲一拉——水下的鱼直接被甩上了岸!
“还让它在水里,鱼线松了钩子也会松的,直接拉上来就行了。”
“哦哦,好的……”
安妮连忙点头,两眼放光地往鱼落地的地方跑。这是一只胖胖的灰色鱼,安妮从来没见过。
“眼瞎鱼,特点是对光特别敏感,直接甩鱼钩最好钓,冬天它们都能自己来咬钩。”
“天呐,你怎么知道!”
眼瞎鱼很明显不是这鱼的真名,那么金克丝就是自己发现并且给这个鱼命名的。
安妮崇拜地看着金克丝:毕竟谁钓鱼不会用鱼饵,有些自认为专业的人还特地区分了钓不同的鱼需要什么饵料,要是知道不用鱼饵也能钓到鱼,他们肯定气死!
“小时候无意间发现的,好在这个秘密守住了,没多少人知道。”金克丝把鱼放在手上掂了掂,“分量不够,你继续。”
“好!”
安妮也不知道自己之前发呆了多久,只是回去坐着后认真了许多。见金克丝把鱼扔进桶后就往森林里走,她干脆把金克丝的鱼竿也拿了过来,两个鱼竿一起钓。
鱼竿挪了位置,鱼钩也开始乱飘,安妮担心鱼线缠在一起,就把金克丝的鱼竿拿起来。她正要重新甩出去,突然意识到什么。
安妮把鱼线一圈一圈往回收,钩子离得越来越近。一直到收好了鱼线,安妮终于看到了金克丝的鱼钩。
是漆黑的。
安妮眨了眨眼,又把鱼钩甩了出去,是之前的位置。
她没有再发呆了,回忆中断在梦境里,视线凝结在浮标上。
再次钓到眼瞎鱼,阳光已经变成金黄色了。安妮估摸着快到中午了,刚站起来做伸展运动,金克丝就带着一大包东西走了过来。
“这是香料?”
安妮认识一些。
“有的是,总之你看着吧。”
金克丝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安妮才发现她居然打了一只野鸡。
中午有口福了……安妮戳了戳怀里的提伯斯。
算了,做好了估计他就醒了。
野炊的气氛很火热,即使只有两个人,安妮还是觉得温馨又热闹。提伯斯在烤鱼好了的时候耸了耸鼻尖,抱着他的安妮悄悄笑了。
像极了当初那只大笨熊被她诱惑的样子。
“冬天的地不好破开,蚯蚓甲虫都回了窝,要钓鱼就只有去集市买饵料。”金克丝一边研磨着调料,一边轻声诉说,“大年初一,我好不容易攒了一些钱,想在冬天钓些正在洄游或者长了卵的胖鱼给姐姐,谁知道那些饵料被一群熊孩子抢走了。”
“我又气又急,却没有办法,最后破罐子破摔,直接把鱼竿扔了出去,谁知道真的钓到了鱼。我很激动,又尝试着甩钩,一次、两次……天慢慢黑了,姐姐焦急地喊我,我才发现我在凿开冰的湖边坐了一下午,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所以,你回去之后发烧了?”
“是啊,他们都说我大过年的发烧,是不详的人,只有姐姐哭着把我钓的鱼卖掉,拿着钱给我治病。那些药比我钓的鱼贵多了。”
金克丝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嘲讽,却没有刺。安妮默默听着,想象这个雷厉风行的女孩曾经惆怅悲伤的一面。
“其实,挺好的。”
金克丝疑惑地侧目。
“只有在很晚很晚的时候,凯德阿姨才会在森林外围喊我,叫我回去吃饭。那个时候天都黑了,影子融进地里。”
“为什么?”
“我不知道……”安妮耸耸肩膀,“或许是因为我的冰灵力很出色吧。”
“哧,一点格斗技巧都不知道,也叫出色。”
安妮对金克丝的挖苦习以为常,只是一笑置之。
“也许是她们有什么苦衷吧。”
“是啊,我一直都知道的。一个小孩子是不可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独自生存的。”
“你还真是活学活用。”
“我会把你所有的技能都学到的。”
安妮昂首,眼中的自信闪闪发光。
金克丝拿着烤好的鱼端详,没有理会安妮的挑衅:“是么,我等你。”
鸡也烤好了。
安妮扯了一个腿下来,混着金克丝做的调料大口大口咀嚼着。
篝火旁再无说话声。
“我曾经无数次深刻赞同过一句话,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金克丝把安妮领到湖的另一处,突然说了这个问题。
“破坏比创造容易。——你觉得呢?”
破坏?创造?
“要看什么东西吧?”
“不,是一切。”
一切?
“工具、建筑、生命,乃至世界。”
安妮想反驳,但好像无从辩驳。
金克丝说得对。
“当你竭尽全力想要建造一个理想国,最终发现一切都只是徒劳的时候,你会发现,破坏掉这个半成品是多么的容易。”
“那你曾经想过建立你的理想国吗?”
“我的理想国?”金克丝自嘲地笑了笑,“我不需要什么理想国,我的人生宗旨就是破坏,既然创造本就不易,直接破坏不是更好?”
这就是金克丝被称作“疯子”的原因吗?
“好了,破坏那么容易,没有一点意思,咱们的游戏自然还是要创造。”
金克丝往湖边走去,用之前装鱼的桶打了满满一桶水。接着,她弯腰低头在湖底抠挖,双手起起伏伏,最终拿出来一大块……泥土?
“做泥人?”
“你也太没追求了。”
“……”
“要做就做个大的,起码得是个宫殿。”
金克丝把泥土装进另一个空桶,接着弯腰:“还不快来帮忙?”
“哦哦,来了!”安妮挽起袖子跟上去,看见身后的提伯斯跃跃欲试,赶紧把他拎回去,“乖乖坐着,弄脏了手就把你扔湖里。”
提伯斯只能低下头,靠在树干下看安妮去玩泥巴。
她们先挖了一大桶泥,接着在沙地上铺了个长木板,把泥和水放在中间。湖边水下的泥土韧性很好,湿度也刚好,捏起来非常舒适,塑形也简单,要干了就加点水,十分方便。
安妮正捏了一个长方体,准备想办法把中间掏空,头顶就传来了金克丝的声音。
“你在干嘛?”
“额,做宫殿的房间啊,只是中间怎么掏空我还没想好。”
“哎呀……”金克丝翻了个白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能不能有点追求!”
“……”
安妮嘴角抽了抽。
“那我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金克丝说是这么说,可是安妮还是害怕自己又一次“没追求”。她观察四周,看见一旁的金克丝兴致勃勃地捏着土,眼前一亮。
安妮捧了点水在手上,把那一大块长方形揉成椭圆形,然后开始挤压中间,顺带扩大揉圆两边。
“你又要做什么?”
“嘿嘿,你猜。”
“不说就不说。”
空气渐渐安静下来,森林里只有微风吹拂树叶草丛的沙沙声,还有安妮沾水的哗啦声,偶尔还能听见提伯斯吸溜口水。
见安妮手边一堆泥土做的小零件,还有个两边大中间小的镂空开口圆柱,金克丝眼神闪了闪。
“你别告诉我你在做这个。”
金克丝抬起右手,上面的手表显示已经五点多了。
“唉,我没什么追求~”
安妮奸笑,叹气声在湖面荡漾。
“唉……”金克丝无奈地摇了摇头,“师得真传了。”
“还没完呢。”
泥塑没做完,学习也没学完。
金克丝摆摆手,示意安妮继续。
她的面前摆着一朵泥土做的花,安妮只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之前在断崖上摘的。金克丝的花很细节,花瓣尖上的缺口,叶子上的纹路,花茎上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安妮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那绒毛居然是她们屁股下的细沙子。
安妮暗暗惊叹了一下,继续自己手上的活。金克丝已经做完了,可惜泥土做的花无法支撑,再立体也只能平铺在木板上。
见金克丝又一次渐行渐远,安妮继续专注于手上的泥塑。之前有冰灵力的时候,她为了增加掌控还苦练过一段时间的塑造,只是后来……
“啪!”
泥土掉在木板上,安妮赶紧拿起来,摔下去的地方已经扁了。
她认命地叹口气,继续。
除了练习隐藏的时候,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安静过了。
黄昏的光照在湖面上,暗下去只是一瞬间。没有想象中的波光粼粼,也没有记忆中的清冷刺骨,安妮把最后一个零件摁在炮上,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作品。
“呼——”
她长舒一口气,前所未有地满足。
“做完了?”
身后,金克丝的到来悄无声息,好在安妮早习惯了。
“做完了!”
我们是把它们收起来,还是……
“那就走吧。”
“走?”
“天快黑了,还不走么?你还想玩?”
“不是,只是……这些怎么办?”
安妮看着木板上的泥塑,一个大炮和一朵花分开躺着,在树荫下孤零零的。
“你想带走?”
你不带走?
安妮询问的眼神太明显,让金克丝无法避开。
“留着只是徒增伤悲罢了,所有事物最后的结局都是毁灭。”
安妮想反驳,还是一句辩驳的话都想不出来。她恍惚间回忆起那块蒲公英形状的琼脂,还有支离破碎的薄荷……
“唉,行了行了,想拿就拿着吧,免得说我这个师傅小气,一块土都不肯给。”
金克丝烦躁地转身,安妮眨眨眼,一狠心……走向提伯斯睡觉的树干,抱着提伯斯跟了上去。
泥塑迟早都会坏掉的,何必徒增烦恼……
安妮这样劝说着自己,终于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