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试验出了自己的最佳耐受速度,保持自己的节奏是最好的。
“哎呀,快点走才能赶上啊,前面的路还很远呢!”
还很远?
担心守望麦田的入口只在晨曦和黄昏时候开放,安妮赶紧接着走。
崔丝塔娜见安妮不再要求什么,继续原来的速度。
安妮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的身体素质不错,但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也实在难熬。她又想起自己那枯燥无味的隐藏训练,不是重复动作,但是比重复动作还累。
有点热,腿也有点乏力,但是这只是开始。
突然,视线里两边的金黄多了起来。安妮有些惊喜。现在只是夏天的尾声,麦子还没有成熟,这样灿烂的黄色在一片翠绿中很特殊,也很惹眼。
守望麦田的麦子是不分季节地灿烂。
“我们是不是到入口了?”
“嗯,对,不过是刚刚到入口。前面的路还很远呢~”
崔丝塔娜没有打击的意思,但是她带着叹息的语气还是让安妮精神一震。
安妮仍旧保持着速度,尽力无视腿上的疲乏。
曾经,手也这么累过,那是练习雕刻的时候。
抬起来仔细打磨边角,稍有不慎就需要从头来过,抬起的手也是无力的,放下的一瞬间又恢复得七七八八。
艰苦训练的时光总是那么多,各式各样的疲劳折磨着她。
有身体上的,也有精神上的。
两边的麦子多了起来,从零散的遮不住任何东西,到密密麻麻缠在一起,只能从缝隙里看到外界。安妮才发现自己变矮了,或者说麦子变高了。
“这些麦子怎么这么高?”
巫阿婆曾经给自己描述过农作物,但除了玉米,她还没见过比人高的作物。
“是你太矮了。”
崔丝塔娜似乎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和安妮差不了多少。
安妮害怕怼回去得罪人,硬生生憋住了自己的毒舌。
都怪金克丝,她现在嘲讽技能拉满。
金克丝嘲讽人很有一套,什么借力打力,因地制宜,甚至量身定做。你不仅找不到反驳的话语,还会在仔细思考之后同意她的说辞。
我曾经好像还因为这个难受过一阵子。
安妮在心里默默点头。不得不承认,金克丝说的话虽然刺人,但锻炼心理承受力的效果一流。
安妮的脑子有些乱。她知道回忆也会消耗能量,虽然不多,但走神总归不好。安妮试图集中注意力,然后她就发现自己被麦子淹没了。
是真的淹没,高大的麦子阻隔了两边的视线,前方也是金灿灿的一片,一望无际。
安妮第一时间想到了幻境。这么大片麦田,要是真实存在,早被艾德文特探索光了。
她是在不经意间进入幻境了吗?那她的身体怎么样了?
“这里不是幻境,瓜兮兮的。”
崔丝塔娜似乎说了一句俚语,安妮听不太懂,但总感觉是在骂自己。
不过她怎么知道我的想法?
安妮还没思考出了一二,崔丝塔娜又开始借机话痨了,因为她知道安妮这次会听。
“我又不是只接待了你一个,好多人之前和你一样的表情,我还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后来爷爷告诉我你们都以为自己进了幻境,我就猜到了。说白了,还是业务要熟练。”崔丝塔娜见安妮听完解释又要无视自己,赶紧把话头一转,“你别怀疑自己了,真实和虚幻其实很好分清的,我可以教你。”
“谢谢,不需要。”
找到基兰什么不能学。
“哼——”
崔丝塔娜噘了噘嘴,只能继续带路。
安妮叹了口气,脚掌已经开始酸胀,但她没有停顿分毫。
天空已经完全黑沉下去,安妮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整。
原来已经走了四个小时了吗?
安妮额头上的汗浸湿了头发,和后背的衣服一起紧紧粘住皮肤。
“你有头绳吗?”
“你看我这个发型需要头绳吗?”
“……”
安妮自觉问了个很弱智的问题,抿了抿唇继续想办法。她拢了拢头发,但被汗粘在一起的头发很快就分开了。
刘海上的汗水顺着眼睫毛掉下来,安妮眨了眨眼睛。
她记得自己还有过比这狼狈的时候,意识都不清醒了,好像被关进了蒸笼里,嘴和鼻腔充满血腥味,汗水混着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们可以休息一下吗?”
腿真的很痛。
“休息?可以呀,休息休息从头来过。”
崔丝塔娜的话很轻松,带路了这么久,她表现得也很轻松。一根头发都没湿。
“从头来过?”
安妮揉着小腿的动作一顿。
“休息一分钟,就要重走咯。不过你可以坐个五十九秒,然后再走一个小时,再继续休息。”
崔丝塔娜详细描述着作弊方法,只有安妮知道她的不怀好意。
曾经金克丝和她做过实验,完成目标前的休息是会遗忘时间的,爬上终点前的停顿只会让人止步。
“继续。”
她抬头,肌肉的收缩感传来,带着酸痛。
但是安妮还是迈开了脚步。
从头开始,呵,她讨厌从头开始。
曾经的自己,在天道的毁灭下失去冰灵力,遭遇欺骗,那是从头开始;
曾经的自己,在加丁的欺骗下失去生命,被困在山村,那也是从头开始;
现在的自己,距离希望那么近,只有一条路的长度,为什么还要从头开始?
她就不。
崔丝塔娜看着皱紧眉头再次抬脚的安妮,嘴角高高扬起。
“前面的路还很远呢。”
“继续。”
安妮很累,是走路也喘着粗气的累。
这不是死亡时灵力在一瞬间撕裂身体的疼痛,也不是面对毁灭时毫无反抗之力地消解的痛苦,而是长久的折磨。
折磨得只剩两个字。
前进。
机械的步伐。
“真不明白,你为什么累成这样还要坚持。”
“你是有什么使命必须完成吗?拯救世界什么的?”
崔丝塔娜轻松又疑惑的疑问安妮已经无力回答,她抬头看一眼面前的人都费劲,因为脖子也开始痛了。
但是她还能思考崔丝塔娜的问题,也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也许是已经累得只剩下本能。
视线很模糊,全身都很疲惫,但是这样明亮的世界还是让安妮无法适应。她想起那个金碧辉煌的殿堂,她也是这样满怀期望地、奋不顾身地冲进去。
遍体鳞伤地出来。
使命?拯救世界?那从来不是她要的东西。有时候,她自己都在想,为了什么而活着。仅仅是复仇吗?可是复仇之后呢?
也不对,怎么可能会有复仇之后,这已经足够成为她奋斗一生的目标了。
安妮自嘲地笑了笑。
坚持,真的是她自愿的坚持吗?
都是被逼的。
死亡是被逼的,活着也是被逼的,跟着习武是被逼的,如今必须坚持走着……也是被逼的。
人不被逼到极限,都不知道自己的潜力所在。
当你已经知道自己毫无退路的时候,你只能咬紧牙关走下去。
从头开始?
那是逼你到绝望的东西,不是你自己选择的东西。
安妮脑海里,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和阳光明媚的审判台交叠着。
汇成一个总是出现又消失的身影。
“这就是你给我说的那个人。”
年迈沉稳的声音在水晶球上方回荡,那是沉淀了时间的深远。
“是。”
阿木木看着水晶球里安妮专心编稻草人的模样,眼中的悲伤依然化不开。
“她就快到入口了。”
“嗯。”
阿木木笑着,眼中仍旧是悲伤的墨绿色。这样的表情很勉强,可是全是真心。
“唉……”
基兰挥挥手,水晶球熄灭。
他慢慢站起身,看了眼外面大亮的天空。
“守望麦田今后,恐怕要闭门谢客了……”
就是不知道能平静多久。
基兰走进背后的房间,洁白的长袍拖过一尘不染的地板。
“去接接她吧。”
他闭目,感受着尽量轻悄离开的人身上无声的欢喜,再次叹了口气。
“毕竟以后……就没机会了。”
安妮再一次察觉到环境的变化,是天已经散发亮光的时候。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快到晨曦了。
所以她到了吗?
安妮艰难抬头,看向崔丝塔娜。
她希冀的眼神并没有得到回应。面前蹦蹦跳跳的女孩仍旧背对着她,晨曦的光芒洒落在麦田上,把她的头顶也镀上金光。活泼的女孩站着,踮起脚尖,身上的金黄又扩大一圈。她抬手,遮住阳光瞭望。
“天亮了……前面的路还很远呢~”
她虽然这么说着,但劳累的安妮却听出其中的轻松和欢快。
“继续?”
崔丝塔娜转过身,笑眯眯的,依然没有任何汗水。
“继续。”
“加油!”
“嗯,加油。”
安妮微笑,面前的人转过身。
无尽的道路不知在何时变得开阔,崔丝塔娜再也挡不住前方的风景。安妮憋着气,眼眶中的泪水却怎么也憋不住。
头顶的太阳盘旋着,刺目的光却在慢慢消散。
心脏急速跳动,呼吸越发加快。
突然,崔丝塔娜停下来,侧开了身。
“看来我们新设置了一个欢迎仪式啊!”
安妮有些不解,她抬头,面前一抹墨绿挺拔地站着。
世界一瞬间寂静无声。